| 立志小說 微曦 第二部 鬱雲 (59)馮馮 |
| 送交者: 亦宛然 2012年08月10日11:07:18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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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經過那一場合乎『規矩『和『傳統『的『家法『儀式之後,我們母子算是正式獲得了大母親的承認了。從此我算是范家的子孫,是這個家道中落的望族的一員了。我以前曾經夢想著做豪富子弟的各種幸福,現在的現實和幻想相差得實在太遠了。如果我能夠,如果我母親允許我,我真願意立刻就離開這種所謂富家,我寧願間到黃埠的山野去過著貧窮但是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是母親並不允許我有任何的表示,她堅持我必須忍耐著,做一個順從的范家子孫。 『並不是為了要回來分遺產。』她說:『而是為了要獲得經濟支持,完成你的學業。』 她不只一次地向我這樣說,也向家中的人如此解釋,但是家中沒有一個會相信我們不是為了想分一點祖父的遺產而回來的,他們的這種疑心,可以從每一個人的眼睛中看得出來。他們的眼光是含有卑視和敵意的,連僕人們丫頭老媽子都用傲慢輕視的眼光來看我們。 在這個家裡,很奇怪地,我很少聽見過有歡笑的聲音。房子光線的昏暗,造成了深院大宅的陰森氣氛,人的態度也跟著變成冷冷冰冰的,我幾乎沒有看見過一個開朗的面孔,每一個人都隱約地在眉宇間有著一些忿怒不悅的表情,住了一段日子以後,我才知道這種表情原來是范家的特產。多疑的小眼睛,扁塌鼻梁,狹窄的眉心,厚而小的嘴唇,已經成為了范家正統血統的標識。而錙銖必計,拘束,更是范家的傳統風氣。吃飯似乎是唯一共聚一堂的機會,平常大家都是各顧各的,而在這吃飯的見面機會裡,長輩總是在罵人,邊罵邊吃,沒有捱罵的人則幸災樂禍地欣賞被罵者的食不下嚥的情形,罵人最多的就是大伯父,在我的記憶中,我從未看見過他笑過,也從未聽見他和氣地講過一句話。 大伯父是個非常瘦小個子的人,可是他的聲音和脾氣,使人想起美洲的蜂鳥。那時候他已經不經營生意了,他把一切都交給了我的大哥,但他都是每天要看看賬。他自己只有一個親生的兒子,他的四個大兒子都是抱來養的。他將事業交給三房的長子管理,可能是為了這個原因,每天,他在飯廳的一張太師椅上蹲著坐,他的腳是從不下地的,他像一隻猴子般地蹲著,頭上戴著一頂褪盡了顏色的呢帽,這一頂帽子很少看見他取下來,無論在室外室內,他都戴著,吃飯的時候也戴著,也許睡在床上的時候也離不了它。他身上穿的永遠是那一套土布的唐裝,那衣服的質料並不壞,顏色卻早已褪掉了,他從不穿襪子,總是光了腳丫,蹲在紅色的椅墊上。他可以整天一聲不響地蹲在那裡,深陷的,十足像猴子的眼睛不住地眨動,好像老是在想些什麼。他的鼻子是鷹鼻,和范家的一般的扁塌不相同,然而那傳統的范家特色仍然可以從他的眉,額和唇頰部份看得到,他對於打算盤似乎有著特殊的愛好,他雖然已經不管生意,每天還是要把一個沉重的黑亮亮的算盤放在身邊,隨時拿起來撥一會兒,有時候撥完了一聲不響,但更多的時候是罵人。 『我一死你們就‘滴’——嘍!』大伯一開口罵人就是這句,他講的是一口不折不扣的台山話,道地道地的家鄉話,』滴『就是廣州話『知道『的意思。我一直以為廣州就是我的故鄉,直到回了家,才知道範家的原籍是台山。大伯父儘管在廣州經商了數十年,他的鄉音和他的鄉人裝束是永不會改變的,他似乎也無意去改變。他一向經營的是碾米生意和肥田牛骨粉生意,接觸的人可能都是四邑同鄉,而且,他有非常強烈的排外觀念,他根本就不要和廣州人接近,他是個十足的『吾鄉第一『論者,一說到什麼事情,他就說:『我們鄉下『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他用這一種鄉土觀念來衡量世界的一切。 『我一死你們就‘滴’嘍!』他伸長了頸預,發狠用勁地把『‘滴’嘍『兩個字拖得特別長,他的額上露出了青筋,頸子上的血管也凸現了起來。他的態度與聲調使人覺得他這句話是充滿了譴責和惱怒憤恨的,又像是將畢生的力量都集中於這句話上面了。 『你們這些人!就知道吃!吃!吃好的!穿好的!你們以為范家有金山麼?用不完的麼?吃不完的麼?』他一面吃飯一面罵人,指指點點那些菜饌:『天天都吃大魚大肉,花樣翻新,炸什麼,炒什麼,豬肝湯,牛肝湯……你知道鄉下吃什麼?就是一碟蒸鹹魚,一碟豆豉!其實有這兩樣再加一點青菜豆腐,什麼都足夠啦!營養營養!我吃了幾十年鹹魚青菜下飯,鄉下人只有兩片醃蘿蔔乾,不都吃得結結實實肥肥大大的?也沒都死光了?你們這些人,天生的敗家精!叫你賺錢,一個也不會,提起吃,比什麼人都精明,什麼肥的不吃,隔餐的不吃:還要什麼維他命,吃的不夠,打針,今日補,明日補,也沒有看見你們補出個名堂來!好吃懶做,吃飽了就睡,就‘行街’,看戲,男不男,女不女的打扮,滿街亂跑,看見什麼新奇的就買,什麼垃圾廢物,能吃不能吃的都買一大堆,多走幾步路就會死了人,動不動就叫車仔,我在鄉下,天天跑幾十里路去買貨,又挑又擔,颳風下雨一樣去,大毒日頭下一樣走,聽也沒有聽過你們,平坦大路,又不是翻山越嶺,又不挑又不擔,兩步路也懶得行走,動不動就叫車!哼!你們當范家有金山,我一死了你們就‘滴’——咯!』 他罵起人來是沒個完的,從開飯一直罵到收桌子,滔滔不絕,他的筷子不停,嘴不停,他能一面吃一面罵,他的罵人的獨自就是每一餐的必備的助膳音樂,罵來罵去總是那些事,一碟炒芙蓉蛋就可以惹起他最少一個小時的雷霆,一碗紅燒蹄膀就足以使他發足三小時的議論。他自己也愛吃,他吃的不比任何人少,他是一面罵人一面吃的。 『淡而無味!多放一些鹽會蝕了本嗎?這樣大的一條鯉魚做一頓吃掉?簡直是「闊佬」,太闊了!那些鹹蛋為什麼不放些醬油醃一醃?叫你們買一百斤蘿蔔回來自己曬咸蘿蔔乾,不聽!現在去買?現在還買個屁!八毛一斤的時候不買,弄到一塊二才買!』他拾起桌面上每一粒掉出來的飯米,就是掉了一根豆角也要拾起來,用開水洗洗吃掉,有時候連洗都不洗,用口氣吹一下就算了,一面吃一面在教訓人:『粒粒皆辛苦,你知道嗎?你們這些敗家精,知不知道當初我們兄弟兩人怎樣創業起家的!你以為我們是中了大馬票?還是在金山發現了金礦麼?一文一文都是捱更抵夜得來的,翻風落雨都要出去收牛骨,半夜三更都要磨牛骨粉、 碾米,辛辛苦苦,積成的家當,你們保不住都罷了,還要儘量花!儘量去敗!敗吧!我一死你們就‘滴’咯!我看你們都得去做乞兒!』 我發覺很難能夠在寧靜中吃一頓飯,每一頓飯我都得忍他受著所給予的精神威脅,雖然他罵的往往並不是我,他的聲音和冷酷的面孔總使我肉跳心驚。我勉強地默默扒著飯,連菜都不敢夾,我真寧願去和女人們同一桌,這家人的規矩真多,吃飯是男女分桌的,女桌距離大伯父稍遠一些,精神上的威脅也少一點,然而我不能逃避,我每一頓飯必須正襟危坐,一面恭聽一面吃。 蹲在椅子上吃飯的大伯父把一切的人和事都罵遍之後,他就會將目標轉向我的不在場的父親: 『人家那一個去留學回來不是做大官賺錢寄回家裡的?就有這樣不爭氣的人,去日本留學,學了些什麼回來呢?學了沒學,那都不管了。你回來總得做一番事業,轟轟烈烈,不說能光祖耀宗,也要有點樣子!做那麼久才升一個空頭少將,比芝麻醬還不如,芝麻醬有香味,辣椒醬有辣味,你香不成,連臭也沒有,甜的沒有,辣也沒有!二十年來沒有見過你寄半個錢回家,老婆兒子都要人替你養活,養一輩子!你還經常寫信回家要錢?你要討小的你自己不想辦法,不會賺錢討什麼小老婆呢?留學!呸!留學回來又有什麼用呀?白銀一箱箱替你匯到日本去,一心以為你有莫大前程,做了十幾年中校上校……司令也搞不到一個……人家多少人蓋了洋樓,買了汽車,你呢!臨去海南島,去接收了,還要從家裡拿出一大筆,我看你搞得出什麼名堂回來?……老母死,你不回來,老豆(父親)死,你也不回來!回來見到牌位不跪又不拜!一滴眼淚都沒有!……討了小老婆,也要我替你養活!……』 聽到大伯父這樣罵我們,我心中更不好受了,往往一頓飯只吃得半飽,就吃不下去了。吃過飯還不得擅自離桌,一定要坐著聽,他罵得過足了癮,飯也吃飽了,把筷子在大理石桌面使勁一拍,那時候全桌的人都吃飽了在等他,他才停止了,於是他把殘羹剩菜,從這個碟倒到那個碟,從那個盤拼到這個盤,口裡還在瑣瑣碎碎地講個不休。 『這個魚頭不要丟掉,今晚買兩個錢豆腐來煮一煮……』 到了下一頓,他是必定會問的,他的記憶力特別好。 『中午叫你留下的魚頭呢?豈有此理,什麼沒有肉可吃了?那個魚頭的滋味有錢也買不到!叫他們來問問,究竟將我的魚頭放在哪裡去了?倒掉了麼,豈有此理,為什麼我講的話你們總是不聽?敗家!敗家精,通通都是,你們有一天會墮落的!阿莊!叫你阿姐來,我來問問她,是什麼人這樣闊,倒掉我的魚頭?騎馬過海!』(『騎馬過海『是台山語他媽的比的諧音) 阿莊是他的最小兒子,是『小老婆『生的,』阿姐『就是這一家人封『小老婆『的稱呼。小老婆在這裡是只比丫頭老媽子身份高一點點的人,誰都可以差遣,誰都可以罵。 畢姐從女桌那邊給叫來了。 『是那一個倒掉我的魚頭?』大伯父對她大聲咆哮!』那一個這樣闊?你媽的比!騎馬過海!闔家鏟!』 『我哪知道是誰倒掉的呢?』畢姐黑著臉說:『要問廚房的老媽子才知道呀!』 『騎馬過海!你們吃飽就困!什麼事都不管!』大伯父咆哮地叫!』喊廚房那幾個老比來!』 范家一共有五個女僕,其中兩個是從小養大的丫頭,一個叫彩雲,一個叫彩霞,據說本來不叫這名字,那是父親改的。還有一個是老得駝背蒙眼的老媽子,都是沒有薪金的,只有飯吃的傭人。至於那個看門的男僕,大小姐叫他替狗洗澡的老王,也都是從鄉間出來投奔倚靠的鄉人,拿到的工錢也不會多。 老媽子叫來以後,大伯父又追問她魚頭在哪裡。 『是冼姐倒掉!』老媽子說:『冼姐說這條魚吃了三四餐,變了味,臭了,不衛生!吃了會中毒的。』 所有的人都注視著我母親,除了二姑之外,幾乎每一個人都是帶一種幸災樂禍的態度,好像是在等待一場好戲的上演,我的哥哥姊姊們表現出來的故作冷淡更使我看了不舒服。 大伯父愣了好半天,起先似乎不好意思責罵我的母親,漸漸地,他的臉色變了,變得非常難看,眼睛射出惡毒的光芒,就像閃電一般,電閃完,雷就響了: 『我家幾百年沒講究過衛生!也未曾看見那一個中毒死了!那一個命寶貴,那一個不吃就是,沒有人逼你吃!瞎操什麼心!衛生!你他媽比的衛生!』 我大哥志文的冷淡的眼色中含有笑意,我發覺他的腳在桌下大腿撓二腿的,緩緩地搖撼著。 大伯父每罵一件事,必定反反覆覆地罵,非罵至盡興不可,罵子孫輩的時候,他眼睛的銳利的光不放過人家,罵平輩之時,他的眼睛就只看著牆上的字畫,罵幾句,拖長了句尾,用盡平生之力來表示他的憤怒,而且永遠不會疲倦,一罵一咒就沒有完的。這似乎是范家的優良傳統,後來我看見其餘的人發作罵人也是這種方式,非罵得淋漓盡致,罵到挨罵的人上吊自殺不足以過癮釋怒,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一家人。房子和花園大門不調和,內部的布置不調和,人與人之間更不調和,吝嗇小氣多疑的家風更是令人心中終日惶惶不安。 『衛生!你他媽的衛生!你懂得幾個錢衛生呢?當了幾天臭看護,就回來講這個衛生!那個衛生!』 跟著是一連串的鄉下最粗俗下流的罵人話,我從來沒夢想過這樣輝煌的門第里會有如此粗鄙的語言,更想不到年高德劭的老人竟比鄉下的野孩子的嘴更髒,我的命運為何如此不濟啊!這樣的家庭! 母親在那邊給罵得抬不起頭來了,看見她的委屈的樣子,看看這家族中各人的食腐屍的鷲鷹般的態度,我傷心得很。我知道母親正以無比的忍耐來接受一切的凌辱,為的只是我,為的只是使我能夠有受教育的機會!她以病弱之身來忍受一切,我自己應該怎樣做才能對得起她呢?假如我真的能夠上學,我必須極力用功,這裡沒有槍,也用不著我去打魚,我唯一的報答只是用功讀書罷了。 『魚頭案』不過是一個開始而已,像這一類的事情以後幾乎無日無之。幾個所謂『小老婆』——大伯的翠姐,二伯父的吳姐,勉強加一個我母親,是輪流地要下廚和上街買菜的,老媽子只管媽子只管燒柴火打掃之類,女傭人——其實是從小養大的丫頭——跟著去買菜、洗衣服、干粗活,倒水給少爺小姐們洗臉洗澡,抹桌擦地板等等工作,小老婆們就是天生的賤胚子,天生來是受氣的,幾乎沒有一天買的菜不受挑眼的。不是這一個嫌東,就是那一個嫌西,畢姐和吳姐似乎多年來已經成為全家的出氣筒,就連她們自己生的孩子都欺負她們。至於我母親,她雖然委曲求全,但在態度和素養上,她絕不是目不識丁的畢姐吳姐可以比擬的,即使是胖媽媽,二姑和小春姐姐,也不見得比我母親的風度更好,她無論如何看起來總不像一個所謂『小老婆『,她樸素和氣,可是看起來更像是這一家的主婦,其餘的人只像是鄉下出來的親眷,然而這樣子更加促成了全家人對她的敵視,她採買和配菜的那一天,各人似乎不敢像對待畢姐吳姐那般地張膽明目地罵,但是所表現的怨恨卻更深,也許這是由於他們不敢太狂妄表示,敵意在隱藏的惡感下更加迅速地增多。 『呵——咳!這是營養餐!專家研究出來的!』大伯的最長的養子阿金一坐上桌就說,他是個體格魁梧但其像貌毫不討人喜歡的青年,已經十九歲了,頭髮梳了很多香氣濃郁的油,額前老是吊下幾根長度足以扎入眼睛的頭髮,獅子鼻,大嘴巴,有一雙像豬般貪佞而狡猾的眼睛,年年留級,仍然在上初二,對於男女性生理的智識遠較課本為多,一天到晚在屋子裡高談闊論性學,桌前擺一本永遠停在那一頁上的課本。 『你死去咯——你不要吃好了!你怕吃了長壽的話!』這是我的三哥志武,十八歲,個子很矮,比我高不了多少,梳著自以為美極的阿飛頭,兩道常皺起的濃眉,一雙整天含著惱怒的眼睛,一個扁塌鼻子,厚嘴唇,常常將一根半截香煙或鉛筆放在耳上,喜歡穿唐裝,從來不把胸前那一排扣子扣起來,大概是要炫耀他打籃球練得來的肌肉,尤其是當四姊綺芬她們的女同學來家裡玩的時候,更要賣弄。可是四姊給他的評語是:『像個剝皮蛤蟆一般!』另外再奉送給他白眼一個,於是把他惹火了,他就說:『天下女人皆可殺!』。四姊說:『你去殺媽媽咯!』他就說:『破壞人家家庭幸福的罪無可赦!殺!殺!殺!』 所謂破壞家庭幸福者,他是暗指我的母親而言的,他是個血氣剛強的人,脾氣在一家之中,比誰都大,整天覷著機會就高喊『殺光所有破壞人家家庭幸福的人』。 『騎馬過海!』三哥沒事就高聲叫喊:『將來我有權,我第一個先要殺破壞家庭幸福的人!騎馬過海!叫我媽守活寡十多年,騎馬過海!殺!殺!殺!殺完了殺野種雜種!非我族類者一律殺無赦!殺光了殺我‘豆’!』 『你發了瘋?』四姊瞪他幾眼說:『老子也要殺!』 『不殺?哼!』他狂暴地叫喊:『他不養兒子為什麼要生兒子?像狗一樣!下了種就不管!非殺不可!殺!』 『你瘋了!』 這樣的話天天可以在客廳里聽得到。當然母親和我都不在場,我們在場之時他們就不會公開明白地指著和尚罵禿驢的,最低限度會含蓄一會。 至於我的大哥,究竟總是成年人了,他對我們母子的態度比較一般人含蓄的。在我們回家的最初幾個月當中,他並沒有任何特殊的排斥態度。而且在某些場合中,他似乎還或多或少地表示出他對我的友愛,使我覺得他關心我們——最少是關心我。可是日子久了,我漸漸看出來他並不是一個很簡單的人。他的確有如二姑說的那樣,有些狂妄而且目無尊長,他和任何一個長輩,包括他自己的母親在內,都抬槓,而且傲慢得很可以,但是他對我母親是從不講話的,他並不像別人那樣地罵她謗她,但他的帶著傲慢的冷淡卻更加使人難受。 母親是不能叫他的名字的,按照范家的傳統,他必須稱他為大少爺。母親對每一個人都得稱少爺小姐,所有的人都叫我母親為『冼姐『,連我也不能例外。有一次,我叫了一聲:『媽媽』,胖媽媽立刻就糾正我: 『叫冼姐!』她嚴肅地說:『這家裡只有一個媽媽!』 『我一向都叫我母親做媽媽的呀!』我非常不服氣,傳統傳統,連叫自己母親做媽媽都不許!這是什麼鬼風俗呀!這些封建的餘孽! 『我告訴你,你只能叫她做冼姐。』胖媽媽說:『你讀書讀到了中學,應該懂得道理,分別倫常!如果你連這些都不懂,那你就不要讀書了!讀書幹什麼呢?不如跟你大哥去學做生意!』 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不能稱之為媽媽,我的心中多悲苦呢!母親聽著她自己的兒子被迫叫她為『阿姐『,她的心又該是多麼悲苦啊! 『你在私底下叫她什麼都由你吧!』大哥說:『不過在公開場合就不能叫她為『媽媽』,知道嗎?』 我勉強地點點頭。我覺得大哥似乎還很能為我著想,我有些感激他。 在公開的場合,我絕對不叫我的母親,我寧願不稱呼她也不肯把『媽媽』降為『阿姐』的。我認為這是極其不合理的事。我叫父親為爸爸,為什麼要叫生母為『姐』呢?這算那一國的『倫常』?叫曾經鞭苔過我生母的人為『媽媽』本來就夠我傷心的了。在私底下我當然還是要叫母親為媽媽的。這是我與生俱來的權利,沒有任何一種權力可以把它從我心中連根拔去的。可是,一個人連叫生母為『媽』都得偷偷地叫,多傷心啊!我能夠和母親在一起說說私話的機會也不太多,原因是,我被安置在三樓的一個小房間裡,母親則住在第二層。這是什麼道理,我不得而知。我的猜測是,可能因為所有的男孩都住在三樓之故。我和母親被分開來,我們並非絕對沒有自由可以在一起講話,但總覺得不很方便了。我到母親房間去,必須經過胖媽媽的門口,她看見我總是要問的,我說找『我媽』,她就不高興了。 『你就叫‘阿姐’吧!』母親有一次對我說:『叫什麼都沒關係,媽是明白你的。不管什麼屈辱,我們都得忍受著,只要你有人供給念書,將來有出頭的日子就好了!』 母親時常找機會鼓勵我,她說她本來是個極其剛強的人,只是因為病魔纏體,不得不忍氣吞聲,遷就環境,她一方面希望我能夠求學,一方面自己也去求醫和求職。她在漢民路碰到一個她在護理學校的老同學,那一位太太正在自己開設一間專治各科疑難症病的醫院,因為缺少人手,所以就請母親去幫幫忙。那所所謂醫院,其實只是在小巷子裡面的一問很小的竹牆竹瓦房子,毫無設備。院長,主治醫師,護士,本來都是由那位鄭太太一人兼任的。她什麼病都敢看,遇著人就送名片,頭銜是:『博愛醫院院長蘇貞。』名片的背後是:『外科、內科、眼科、耳鼻喉科、產科,軍公教半費優待,清寒免費義診。』我曾經到這家醫院去找過母親,我發現這位蘇阿姨非常能幹,剛剛在房內為一個待產的產婦檢查了半天,她立刻就匆匆趕到外面來為一個病人拔蛀牙。她的生意可真不錯,請她打針的太太們又來了,於是她那位只在國民大學掛名念過法律的丈夫居然就拿起從不消毒清楚的針頭替人家注射,如果有人來求診,太太忙不過來,鄭先生也拿起聽筒似模似樣地診聽,拿起病人的手腕來『把脈』,講一大套不中不西的醫學名詞:『貧血』啦,『虛』啦,『弱』啦,『營養不良』啦,乃至於『虧』啦,『濕熱』啦等等,把病人講得如墜五里霧中,反正來這家診所的病人都是些勞苦階級,苦力,車夫,傭人,沿街叫賣的小販,乃至於乞丐,流浪漢,神女……都是智識較低的人,你可以為他打一針葡萄糖鈣而說是特效藥,不收診金,只收回藥的成本,給他一些梳打粉也說是聖藥仙丹,他絕不會懷疑。蘇阿姨差不多都是這樣地打發病人。而她收費的標準的確也比任何醫院低幾倍,縱然她事實上已經賺了昧良心的錢,那些病人還要說她是好人,送她匾啦鏡框啦,登報鳴謝的。這樣的醫院,母親也願意為它做看護,豈不是可笑的事!然而母親畢竟接受了。只因為她需要錢治病。鄭太太給的車馬費很微薄,但她並沒要求我母親全日工作,她明知她是個病人,究竟還是有多少故人的情分,幫幫忙的意思。母親得了這一點兒錢就可以不必仰人鼻息,向胖媽媽要錢了。 然而,這樣一來,家中的人話就多了。 『吃公家的,賺私房錢!』三哥一天到晚鬼叫鬼叫。 『你還指望分一點麼?』二伯父的一個兒子志發說,他是個患肺病的人,二十二歲了,瘦得只剰下皮包骨,臉老是發青,在民大掛名念書,天天在外面胡混,他只在深夜回家,或者將近天亮才回來,誰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幹什麼。 『放著現成的福不享,』胖媽媽在背後說:『跑在外面幫人做下等工作!真是是狗還非吃屎不可!』 她對母親也當面警告過:『范家還有飯給你們吃,你為什麼要到外面去拋頭露面!叫人說起來,不知道的倒說我姓巫的怎樣虐待你們母子兩個,逼得你要出去做些低三下四的工!』 『做護士有什麼低三下四呢?』母親說:『我向來就是做這件工作的。』 『所以我說你們是狗還非吃屎不可啦!』大母親氣得臉色焦黃:『一天到晚和那些窮鬼,苦力,婆媽,下三流的男人包包紮扎,拉拉扯扯,不是低三下四是什麼?』 大嫂也說明婆婆說:『阿姐,媽講的是對的。那些下級的人太雜,你能夠不去做就不做吧!你若是缺錢,可以向媽要,或問志文都行,何必那末辛苦去做牛做馬呢?何必出去給人拿范家當笑話呢?』 『這會有什麼笑話呢?做看護是很高尚的職業嘛!』二姑說:『人家多少小姐太太不是一樣做?』 『那就要看什麼門第啦!』大嫂說:『像我們這種門第的人出去做看護,替人洗瘡換紗布,整條街都在笑啦!』 『我們是什麼了不起的門第家世?』二姑說:『是書香門第呢?是官宦世家?』 『我們太爺爺做過官呀,老爺如今也是做將官呀!』大嫂說。她是個很美很纖弱文雅的女子。一雙眼睛特別明媚,說起話來聲音很好聽。聽說她曾經念過私塾,所以有滿腦子的冬烘觀念。她對於婆婆講的話是屢屢加以闡揚的,而且她面面俱圓,成為一家中最為人寵愛的人,即使是暴躁的三哥,脾氣大的大伯父也不會對她講半句難聽的話的。 『我要問你,你為什麼非要去看護不可呢?』胖媽媽問我母親。 『我並不是非做不可,』母親說:『那些工作不是從容易做的。我的身體不好,能夠不做我才不做呢!如果不是為了要買藥治病,我也不願意做的。』 『要錢治病,你儘管開一開你的金口呀!』胖媽媽說:『你不聲不響,那個知道你有病呢?范家連一隻狗生病都得給錢看名醫,何況是一個人呢,你自己不講,心裡就不知道懷什麼鬼胎!』 這段話聽起來可是夠冠冕堂皇的。可是,事實上,我母親是因為病得無法工作然後忍著委曲回范家來的,這一點誰都知道。至於說狗生病都得看名醫,那是指小春姊姊而言的。這一家人的關係很錯綜複雜,小春姊姊本來和胖媽媽很處得來的,可是有時候彼此之間也會有意無意地互相放一點暗箭攻訐一下。 『三嬸!』小春姊姊立刻就有了反應:『你老人家牌桌上失風可別拿我來出氣,狗病看醫生難道不該嗎?你知道一條狼狗值多少錢?沒有我這幾條狗看家,你想睡得那麼安逸呀?』 『好了,我的大小姐!』胖媽媽似乎就是有一點兒怕小春姊姊:『就算我又說溜了嘴,得罪了你,我向你賠罪,好了吧?』 『那我可不敢當。』小春姊姊說:『我擔不起!』 『嬸嬸愛教訓教訓侄女是天經地義的事。你說賠罪我可要折福折壽的。』 雖然她們這樣地拌嘴互相諷刺,但她們對外的態度還是一致的,只經過幾分鐘,這兩個女人的裂痕立刻就合縫了,並且毫不放鬆地向著我的母親此呼彼應地聯合進攻。 『現在你們這些讀過幾天書的人,動不動就是打針開刀,放著現成的好醫生不看,好藥不吃。總而言之,什麼都要趕鬧時髦。有錢的時髦住什麼洋醫院也罷了,沒有錢也硬要學時髦。』胖媽媽這樣地說。 小春姊姊就說:『總之洋人放個屁都是香的就是了。不看洋醫生不吃西藥那能算是摩登人物呀?』 我真不懂小春姊姊何以會這樣地講,她是個中學畢業生,她又不是剛從鄉下出來的人,她的狗病了還帶去看獸醫呢,而且她還那麼洋派! 『總之范家就是金山,黃金用不盡,白銀搬不完的,那一個到范家來不想法子消耗一點心裡總是不舒服的!』 『我看病可沒花著范家一個大錢!』母親給她們冷嘲熟諷得實在受不了,她也要自衛地講幾句了:『你看我什麼時候向你討過錢啦?』 『你何必向我們這些可憐蟲要錢呢!』大母親說:『海南島要寄來千千萬萬都有。』 『寄到什麼地方去呀?』母親把臉都氣白了。 『那只有你們自己知道。』 『有錢寄來我為什麼要自己去做事呀?』 『戲要唱就唱逼真。』 『我去看的醫院是方便醫院,不是博濟醫院,這也是唱戲麼?誰願意拿命來開玩笑呀?』 方便醫院是慈善性質的醫院。博濟則是以收費貴著名的。大母親似乎無話可說了。但是,過一回兒,她又說: 『你就看博濟看什麼都好,沒有人管得著你。不過,范家雖然是不行了,也從來沒有人出去拋頭露面,到那些大街小巷去替人洗瘡洗膿,到方便醫院去像乞丐一樣排隊等施捨!你既然回來做范家的人,就要守范家的規矩,你要治病,有現成的醫生,自己的藥鋪有現成的藥。只要你講一聲,移動你的貴步到藥鋪去就行。范家五叔公是三代儒醫,什麼病都看過,不見得就醫不好你的病。你治病,要人參要什麼藥,鋪子裡都有。另外拿錢看西醫住醫院,范家不是金礦,擔不起誰長年累月住在醫院裡,你自己在外面胡鬧,天天去那些鬼地方,要我擔一個不能容人之名,老實告訴你,我也是不能答應的!』 關於這一件事,全家都在對母親施予壓力。母親終於讓步了,她不再到蘇阿姨的醫院去幫忙,也不到方便醫院去看病了。我真不明白何以個性曾經是那末剛強的人怎麼會作這樣大的讓步,二姑曾經問過她。那些話又給我竊聽到了。然後我才知道是為了什麼緣故。 『你以為我是怕了他們麼?』母親對二姑這樣地說:『不是的。方便醫院的醫生看過X光片,說這個瘤非開刀割掉不可,否則就要用放射性的鐳錠來治才能好。方便醫院沒有鐳錠,要到香港才有。現在這樣的環境,那裡談得到上香港用鐳錠治病呀?鐳錠治療是很貴的。可是,要開刀的話,我又不能不重新考慮了。』 『是什麼考慮呢?』二姑問她。 『第一個考慮,就是虎兒的問題。』母親說:『我起先在未回到廣州之前,自己就知道可能是患了瘤,我心中非常希望能夠先把虎兒交給他爺爺,我自己就去開刀,賭一賭命。可是現在我的想法又轉變了。醫生說我最多還有三四年可熬。知道了我不會在一年半載之內死,我就安心得多啦,我本來以為最多只有一年命,所以才那末急急地想開刀。現在我反而不想開刀啦!我是這樣算的:不開刀,我好好歹歹還可以熬三四年,可以照顧虎兒幾年。如果立刻開刀的話,成功就好,萬一失敗,虎兄就沒有娘了。他才十二歲呀!我怎麼放得下?再過幾年,等他長大一點,那時候我才走,我也比較安心一些。開刀的事,誰也不敢擔保,醫生自己都說最多只有百分之三四的希望,這完全是賭博一樣的。我想來想去,總覺得沒有下這賭注的勇氣。再說,即使這是必定能成功的手術,在我住院開刀的這段時間當中,虎兒難免會焦急的,這孩子什麼都懂了,瞞他是瞞不住的,讓他知道的話,他那裡能夠安心溫習功課準備考學校呢?他的學業已經荒廢了,為著我開刀,他可能最少又要耽誤一個學期了。』 歇了一回兒,她接著說:『我是沒有希望看見他長大成人了。但是,我總希望能夠看到他初中畢業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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