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在劫難逃的情人》（二十三）

野櫻

舒怡決定搬出父母家，這些日子已經夠打擾兩位老人了，母親每天察言

觀色，只要舒怡情緒稍稍有點不對，就提心弔膽，生怕又出什麼事。為

了照顧母親的心情，舒怡不管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委屈，在進家門前一定

先整理好心境，控制好情緒，也覺得有點累。在徵得父母的同意後，舒

怡在單位附近租了一個一室一廳的小公寓，清理完畢，正準備搬過去。

周末，早春的陽光暖洋洋地曬在身上，有點慵懶，舒怡要回和柳天明的

家拿一些東西，幾個月前跨出家門的時候，她只帶了一些換洗衣服。

打開家門，迎面撲來的是一股久未通風的霉味，看來，柳天明也很久沒

有住在這裡了。舒怡環顧四周，房間裡空空蕩蕩，像是少了什麼東西，

少了什麼呢？

牆角豎着一摞鏡框，已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柳天明把掛在牆上舒怡

和他兩人的大幅照片都摘了下來，扔在牆角，四壁空空，房間裡更顯冷

寂。

舒怡苦笑了一下，他們曾經真心付出的愛情已煙消雲散，她也曾想要守

住，可是她的努力哪裡架得住愛情抽絲剝繭般的流逝，愛情啊，真是一種

脆弱的東西。看來，離婚已是勢在必行，但兩人都還沒有正式提出來，是

在等待柳暗花明，還是另有別的用意？ 舒怡也說不明白。

舒怡把衣服塞進旅行箱，打開抽屜去取她的首飾，發現他們平時放貴重

物品的抽屜空空如也，存折，房契，首飾，全都不見了，舒怡開始留心

查看，發現柳天明已經將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全都轉移走了，甚至包括

舒怡參加慶典活動時，主辦方送的有收藏價值的禮品。舒怡坐在床沿，

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明白了，柳天明已經做好了離婚的一切準備，就

等她先開口了。

之前，一位在法院工作的朋友曾好心地提醒過她，離婚時財產的分配是

大有講究的，比如先提出離婚的一方在分財產時會吃虧一些等等，舒怡

當時根本沒往心裡去，她覺得和柳天明做不成夫妻，但絕不至於拉下臉

為那麼幾個錢去爭，現在看來，她錯了。

這些日子，柳天明也沒閒着，糊塗樓關門歇業後，他並沒有再回學校教

書，好馬不吃回頭草，這點面子柳天明還是要的。土生土長的本地人，

誰都有三親四眷，柳天明在姑姑的引薦下進了街道辦事處，當了主任

秘書。別小看了小小的街道辦事處，也是個事業編制的衙門，柳天明在

酒樓里練就的四處周全迎來送往的本事在這裡派上了用場，幾個月下來

遍獲好評，生活重又燃起了新的希望。

舒怡和柳天明坐在鎮政府婚姻辦事處的長椅上，等待辦事員一一審核離

婚所需的各項材料，戶口本，身份證，街道證明，單位證明，離婚協議

書......她慢條斯理地一件件仔細核查，這是小城街巷盡知的一樁離婚案，

馬虎不得的。

室內只有翻動紙張的輕微聲響，安靜得有點尷尬。
 
 “你氣色不錯！”

柳天明遠遠坐在長椅的另一端，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冷靜地審視着舒怡。

這個點燃他初戀愛火，與他山盟海誓走入婚姻，又無情地背叛傷害他的

女人，這個他生命中一度最重要的女人，如今就坐在身邊，卻仿佛遠隔

千山萬水，他說不出她的面貌具體有什麼改變，但是她顯然變了，變得

如此陌生。以往的一切恍如隔世，或許從一開始他們就錯了，兩小無猜

的婚姻像兩個對險惡世事懵懂無知的小孩玩過家家，鍋翻了，湯灑了，

小孩哭了，遊戲結束了。

柳天明嘴角浮出一絲苦笑，他不易察覺地嘆了一口氣，要是真有這麼簡

單就好了，遊戲的代價可遠遠不止鍋翻湯灑。

要不是這次必要的會面，他真的不願意再見到她，在她面前，是自己最

深重的痛苦——“失敗”，這兩個字是這個女人，八年愛情，賜給他的禮

物，本來他對人生的要求並不高，可是自從有了這個女人，生命就如同

套上了轅的馬，鞭子的方向就是他的前途，吭哧吭哧一路辛勞，卻仍擺

脫不了失敗的命運。如今，到了該松套的時候了，好在上天還是垂憐他，

給了他一片綠茵茵的草原，終於可以引頸嘶鳴，揚蹄奔跑了，柳天明再

也不屑做一隻華貴的花瓶，他要策馬奔馳，做廣闊草原的主人。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斜射在舒怡淡米色的薄呢裙上，一稜稜明暗相

間的影子，舒怡看着長椅另一頭陰影里的柳天明，他的目光還是那麼躲

閃不定，不久前她還為了這個男人灌醉自己傷心痛哭，那時，“離婚”是

多麼嚴重而痛苦的事情，想不到如今竟如此平靜。

她看着他，這個男人眼睛裡的一些東西讓她感到陌生，她突然覺得曾與

自己山盟海誓的那個柳天明似乎與眼前這個男人沒多大關係，那個曾和

她一起用青春，欲望和憧憬建築愛巢的柳天明哪裡去了呢？

舒怡緩緩摘下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遞給柳天明。
 
要是沒有那一晚的誤會，沒有梁如鵬，沒有葉川，他們的愛情還會一如

往昔嗎？舒怡不願去做這樣的假設，她覺得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推斷，而

是對一種信念的質疑和否定，這樣的質疑和否定也許比離婚本身更讓她

感到痛苦。
 

辦事員終於完成了一系列審核，他們很快簽了字，房子，電器，家具，

金銀首飾和所有存款全都歸了柳天明，舒怡淨身出戶，只帶走了隨身衣

物和那根祖母留給她的項鍊。

對於財產的分配柳天明還是滿意的，處心積慮的算計有了收穫，在錢上

是斷斷讓不得的，自己歸根到底不就輸在一個“錢”字上嗎。

他收好戒指，又仔細閱讀了一遍雙方已經簽字生效的財產分配協議書，

嘴角掠過一絲冷笑。

這個虛榮的女人是為了錢背叛了他，就像坊間熱傳的那樣，難道還有比

這更理所當然的原因嗎？這個解釋讓他在輕蔑中找到了自尊。

不就是錢嗎，一旦有了機會，誰不會賺呢？

此刻，他的內心正被一個難得的，剛剛爭來的機會鼓盪着，就在幾天前，

鎮裡組建拆遷辦公室，他四方打探活動，終於成功地擠進了這個肥得流

油的衙門。誰說鹹魚沒有翻身的機會？這一次，他要為自己活。

這個女人已經從他這裡拿走了太多：他的初戀，他的婚姻，他的信任，

他男人的尊嚴，她休想再從他這裡得到任何東西！

他把離婚協議書摺疊起來，夾在離婚證里，起身向門外走去。

“再見了，祝你一切都好！” 舒怡微笑着告別。
 
真會裝，虛偽誰不會呢！柳天明撇了一下嘴，擠出一個生硬的笑容：

“我會過得很好，不勞操心。”

曾經的青梅竹馬，曾經的海誓山盟，在這一刻相對一笑，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