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在劫難逃的情人》（二十四）

野櫻

自從梁如鵬把家砸了以後，袁靜就收拾東西搬回了娘家，婆婆幾次要請

人來整理，添置新的電器家具，都被袁靜拒絕了，她不能讓梁如鵬製造

的這一地狼藉，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抹去，上天會公正地評判是非，總有

一天，他會明白過來，自己去收拾殘局。

袁靜嫁出去的時候，母親還在，如今她卻在牆上鑲着黑框的照片裡默默

無語地看着她，想到母親，袁靜心中一陣絞痛：

“媽媽，你看到了嗎？當初那個信誓旦旦答應你照顧女兒的人，如今是怎

樣對待女兒的！”

她伏在母親的遺像前抽泣起來。

女兒的抽泣聲從門縫裡轉了進來，直鑽進父親的心裡，他從床上撐起半

個身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今日清明，原本要去鄉下上墳，卻因為連

續幾日的的高燒作罷。

“對不起，老伴，明天一定去看你。"

他在心中喃喃地說。
 
這場病來得氣勢洶洶，那晚深更半夜，孩子發起了高燒，他披上衣服抱

起外孫就出了門，夜半父女倆叫不到出租車，他就抱着外孫一路小跑到

醫院，一直折騰到天亮，直到孩子掛了水，退了燒，沉沉睡去。回來後，

自己就病倒了。
 
“老伴，今天沒能去給你燒紙，你不會怪我吧。”
 
月光亮亮地照進來，他坐在床沿，呆呆地看着一輪殘月，這些日子他過

得很煎熬，即便在那些靠紅薯干充飢的日子裡，也沒有這麼難，禍不單

行啊，除了家裡發生的這些煩心事，前些日子廠里宣布退居二線的人員

名單，他也榜上有名，照例離退下來的年齡線還有兩年，可有的人卻連

這短短的兩年都等不及，辛辛苦苦幹了近40年，機器老了，零件壞了，

終於到了進廢料庫的日子了。
 
夜漸漸深了，女兒房裡也熄了燈，四周一片寂靜，已經在家裡躺了兩天，

終於燒退了，出去透透氣吧，這個時間可以避開日間的喧譁。他撐起病

體，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悄悄走出了家門。
 
陣雨剛過，空氣濕漉漉地清爽，頭頂一輪明月皎潔清麗，這個紛擾污濁

的世界，此刻卻顯現出純淨的美好。他從家門口的小街，慢慢轉上了這

條通往城外的公路。一輛趕夜路的大卡車駛過，車燈像夜幕中一把出鞘

的劍，寒光一閃，腰斬過去，他瘦高的身軀左右搖擺，仿佛貨車掀起的

氣流就能將他裹卷而去。
 
他還清楚地記得，40年前，他就是搭着這樣一輛裝滿化肥的大卡車進了

城，頂替大伯進了工廠。被鍋爐爆炸炸飛了一條腿的大伯，拄着拐杖把

十五歲的他帶到鍋爐邊，塞給他一把比他人還高的大鐵鍬說：
 “好好干，別丟臉。”
 
從此，他這個只扛着一個鋪蓋卷進廠的鄉下小子，成了一名城裡的鍋爐

工。之後，他做過翻砂工，維修工，質檢員，車間主任，保衛科長，工

會主席。一晃四十年啊！這一路在荊棘叢生中磕磕絆絆，跌跌撞撞，從

來就沒有順過。
 
十多年前說他參與迫害老幹部，差點被劃成文革“三種人”，還是當時的

老書記出來說了一句公道話，證明他一直暗中照顧打入牛棚的走資派，

才避免了被撤職查辦的厄運。可憐他一個老實人，哪裡搞得懂得那些翻

來翻去的路線鬥爭，一個小小的保衛科長，只曉得組織怎麼說，他就怎

麼做，難道他這也是他的錯？

嚴打時配合公安機關抓了幾個跳黑燈貼面舞的小青工，又被那幫無法無

天的小子視做眼中釘，罵他走狗鷹犬。

最近廠里進行股份制改革，他負責做最棘手的職工思想工作，這更是一

件得罪人的事情，那些下崗的七大姑八大姨整天賴在他的辦公室，苦天

抹淚地罵他賣廠賣家，犧牲職工利益。

這些還不算，前幾天，那個十多年前因打架鬥毆被他開除出廠的小青工，

搖身一變，即將成為他們股份公司的大股東，他永遠會記得那小子得意

洋洋的眼神。

更操心的是靜兒，沒娘疼的孩子，被那個忘恩負義的小子拋棄，孤孤單

單帶着一個兩歲的孩子，一到夜裡就哭得傷心欲絕，人也瘦得不成樣子，

今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原打算趁着還未退下來，幫一把女兒，以廠領導的身份找了舒怡單位的

領導，不想卻招來了梁如鵬更絕情的報復。

為什麼他一輩子老老實實做人，兢兢業業做事，卻總是出力不討好，四

處樹敵？在即將退休的時候，還因這樁滿城風雨的桃色事件，再次被別

人戳脊梁骨，那些懷恨在心的人竟然惡毒地說，女兒的遭遇是老天對他

的報應。

這個世界啊，顛三倒四，就像一個被攪混的爛泥塘，腐葉沉渣浮起，青

紅皂白不分，充滿了險惡計算，誹謗背叛，傾軋報復。

人這一輩子真是處處暗藏陷阱，為什麼這麼難呢？好累啊！他深深地嘆

了一口氣，自己真是老了，再也沒有年輕時據理力爭，任勞任怨的精力

了。

公路邊房舍漸漸零落，出現了一大片油菜田，月光下盛開的油菜花罩上

了一籠淺灰的輕紗，鬱郁的黃。他喜歡這片田野，每年春天這個時候，

金黃燦爛的一片，遠遠的一直鋪到山腳下的河邊，碧綠的河水蜿蜒流淌，

像一條嵌在小山和花海之間的綢絲帶。

這是小城最美的季節。靜兒小時候最喜歡在油菜花地里玩耍，抓蜻蜓，

逮螞蚱，在田壟上放風箏。有一次風箏線斷了，他和女兒一路趕到河

邊，又搭上路過的小舢板，直追到山腳下。女兒找回了心愛的風箏，幸

福的小臉像一朵盛開的油菜花。

“靜兒，你長大了就會像這隻風箏一樣，飛啊，飛啊，飛走嘍！”

“才不呢！爸爸，你拉着線呢，瞧，一拽我就飛到你身邊了。”

一年又一年，他始終緊緊地拽着風箏線，未敢有絲毫鬆懈，小心翼翼地

觀察天色，留心風向，看着她漸漸長大，工作結婚生子，像一隻快樂的

小風箏在藍天自在地飛翔。女兒的幸福就是他的幸福，這輩子算是有交

待了。

可是，如今的靜兒已經被他親自挑選的婚姻折磨得面目全非，這都是他

的錯！他看走眼了，沒想到人心竟是如此難測，一個品質優良上進的年

輕人，被金錢和世道腐蝕，喪失了人性，親情愛情全都淪為追求欲望的

障礙，自己用大半輩子人生經驗做出的選擇，親手斷送了女兒一生的幸

福！靜兒的人生就這麼毀了，小風箏折了翅膀，再也不能快樂地飛翔，

他該如何向天上的妻子交待？

夜已深，蟲鳴漸稀，四周一片寂靜，月色水一樣地圍繞着他，像妻子眼

睛里的溫柔。

他蹣跚地走下路基，踏上長長的田埂，沿着河岸，向月色的深處走去，

拖在身後的影子短短的一砣，像一塊壓在身上的石頭，河面微波輕盪，

一片耀眼的銀光，清冷的美麗，河堤上的泥土濕嗒嗒地粘腳，突然一

滑，他冷不防地跌倒，順着河堤直滾下去，冰冷的河水霎時浸沒了身體，

沁心沁骨的涼，他掙扎着爬起身，浸了水的衣服沉重得像鐵甲，緊緊地

箍住他，難以動彈。回望岸上，河堤高高地擋在眼前，仿佛一堵無法逾

越的牆。他嘗試着拔起陷入淤泥的雙腿，向岸邊移動，可是春夜冰涼的

河水幾乎凍凝了他的血液，他的努力異常困難。

真艱難啊！他頭暈目眩，身體僵硬。該如何走出這一灘泥水，爬上濕滑

陡峭的河堤，繼續人生呢？

眼前月色中的河水晶瑩剔透，是一個與世無爭的純淨世界，他覺得妻子

溫柔的目光正透過河水注視着他，只要往前再走幾步，他就可以去和她

團聚了，卸去這身老舊的皮囊，就卸去了生的煩惱，他會熔化在這這片

乾淨的月色中，那是一個沒有煩惱憂愁的地方，他將和妻子一起用充滿

愛的目光追隨女兒的腳步，保佑她們母子平安。
 
進與退，生與死，一念之間。
 
“親愛的靜兒，在這個世界上，爸爸已經無力為你做什麼了，爸爸的手已

經孱弱得拽不住風箏線了，爸爸好想你的媽媽！孩子，你已經長大了，照

顧好自己好好生活，爸爸真的累了，放手了。”
 
他緩緩往前走去，淹沒在月影蕩漾的河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