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妾家住橫塘(19) |
| 送交者: 夢子 2004年03月11日16:26:04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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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九 那一年,中天竺國佛法初祖迦葉尊者的第二十八代傳人達摩,經萬里跋涉,來到中土。他先是逗留於西魏大同一帶,後來到了東魏洛陽。那時梁朝的皇帝蕭衍大興佛事,達摩聞訊之後,便舉杖南下,一葦渡江。蕭衍延請他為國師,於建康“同泰寺”設壇講經,天花亂墜,觀者如山,色甚沮喪。 我風聞到這件盛事,便放棄了賣藝,匆匆往建康趕去。適逢那天達摩正在開講《維摩經》。我費勁地在人群中擠了半天,才擠到前面,但身上已經挨了幾十道老拳,全身像散了架一般。我拿捏了一下精神,便大聲問達摩道:“請問我師,我師方才說的天女散花,諸菩薩悉皆墮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墮。這是何故?”達摩冷冷看了我一眼,說道:“天女曰:‘結習未盡,故花著身。結習盡者,花不著身。’” 我想了一下,若有所悟,不覺頷首。達摩問道:“檀越為何頷首?”我微微而笑了。於是達摩宣布散會。他把我留了下來,延入後堂。我們對面而坐。以下是我們倆的對話語錄。 達摩:“檀越從何處而來?” 鮑仁:“從心中來。” 達摩:“檀越似乎愁腸百結。” 鮑仁:“其實只有一結。” 達摩:“結在何處?” 鮑仁:“結在痛處。” 達摩:“是有心之痛,還是無心之痛?” 鮑仁:“是有心之痛。” 達摩:“如此,檀越已病入膏肓。方才我說過,結習盡者,花不著身。” 鮑仁:“我已深悟此意,但終究還是擺脫不開。不瞞我師,我心繫於一個女子,已有數年。前些日子那女子過世了,我給她下葬的時候,卻不見了她的屍身。我不知她是死了還是活着。倘若死了,肉身必在,倘還活着,卻不見人,故此神思恍惚。請我師解疑。” 達摩於是嘆了口氣,道:“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只怕那女子也是與你一樣,心繫一念,不可自拔,以致靈魂出竅。既是如此,貧僧願為你指引一條明路。你須向西而行,到西天極樂世界去尋她,自有結果。十年之後,你我會合,你當頓悟。”我問道:“我師,為何要十年時間?人生苦短,當秉燭夜行。我今已年近三十,十年之後,已是四十了。”達摩道:“人生只是幻像。到時你自可領會!假如十年時間你還參悟不透,那你還得下地獄去。” 於是我請達摩給我剃度了,做了和尚。我的手裡多了一個飯缽,隨處化緣,一邊打聽着小小的下落。我在江南一帶走了兩年,不見小小的蹤影。每當孤苦的時候,我便拿出小小的繡花鞋,痴痴把玩着,或者吹上一曲。琴是不彈了,因為沒有知音。後來,我渡江北上,到了洛陽。我在洛陽的“白馬寺”掛單,逗留了半年,翻閱了十幾本佛經,但小小在我的印象中,卻是越來越沉重了。我懷疑這可能便是心魔,越是虛幻的人或事,越易於勾引人的想象,然後這想象便逐漸趨於完美。其實愛情都是設想出來的,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我已經無可救藥,不能自拔。 然後我向西走去,想去西天極樂世界尋找小小。路上每逢從西向東而來的人,我都要向他們打聽,西方有沒有一個極樂世界?路人問我道:“瘋和尚,你看我們現在是在往哪個方向走?”我說向東走。路人道:“你既然知道我們是在向東走,為何還要問這種愚蠢的問題?” 聽了他們的話,我的意志有點動搖了。我心想,既然在人世間不能找到小小,那麼即便去了極樂世界,又有何意義呢?佛家說立地成佛,倘若我心中有極樂世界,又何必跋涉萬里上西天去?於是我仄身南下,回建康去了。 我在“同泰寺”掛單。那時達摩已經離開這裡北上了。一天,蕭衍來到寺里,忽然見到了我。他大吃了一驚,隨後道:“看來佛光真能普渡一切眾生。先生如若願意,朕願封你為國師。”我淡然一笑,道:“陛下,我明天便離開這裡。”蕭衍道:“去往何處?”我道:“去找蘇小小。我還有個請求。”蕭衍道:“但說無妨。”我道:“我圓寂之後,請陛下將我葬於錢塘江畔,讓我能看到蘇小小的墓。” 這時,蕭衍的眼中漫出淚來。他點了點頭,突然朝我跪了下來。我不知所措了。蕭衍道:“先生前世必然是佛!” 我洗了個澡,換了一套新衣服,然後吹了最後一曲《梅花落》,當天晚上,我便在禪房裡圓寂了。在蟬蛻的瞬間,我看到一道刺眼的天光,漫涌而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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