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細雨中啟程，晚上的宿地是Twillingate海灣，我們沒有走便捷的1號高速公路，而是繞遠道，沿着海邊與1號高速公路成九十度角的320號路行駛，行不是目的，看才是。

車窗外天水空濛，海岸線低平而齧咬不齊，海水好像隨時都會漫溢上岸，但水太淺了，形不成風浪，便悠然自得地躺在搖籃里。遠處的水裡不時出現一些島嶼，不恢弘，也說不上秀麗，澹泊平靜，一副心滿意得的樣子。岸邊的水裡時常有星羅棋布的石塊，不知道是天然，還是人為，大家莫衷一是。停車休息時，一個朋友詢問小賣店的老闆，回來說那些石頭是人撒入的，紐芬蘭政府無力安裝污水淨化系統，居民家的污水都排進海里，那些石頭下面是排污管。如果是那樣，世世代代下來，海邊還不得臭氣熏天，可是沒有，這種說法不大可信。

雨時有時無，途經幾個小漁村，村子安靜的像無聲息的山水，也不見其他遊人，這種安靜與以往所見的安靜不同，有什麼不同呢？到達Newtown我才明白。Newtown是個著名的魚島村，村民散居在相鄰的島嶼上，一八八四年，這裡的人口是三百八十二人，是一個大地方，如今他們的人口數是四百人，一百多年過去了，人口量幾乎沒有變化，沒有變化的還有房屋。在灣道邊上蓋起的簡易小屋，漆成鮮艷的顏色，木架子支在水裡，踩着它上下船，有些房子已經搖搖欲墜，仍舊安詳地擱在水邊，一幅絕美的北美水鄉畫，溫柔，慵倦。沒有變化，這就是不同，時光好像倒轉了，或者說這裡的時針仍然停留在十九世紀，像是世外桃園，沒有一絲現代化的喧囂，後來發現，紐芬蘭省的地圖就是用了這裡的景色做封面，這種扣人心弦的美，有一種讓人長久品味的力量。附近的小村有掛牌出售的小房子，很多是度假房，大都市裡住煩了，來這裡換換風景，心真是會慢下來，這種風景不是人造的，連氣味都古樸舒緩，那個水道上悠悠的小船上，會不會有人唱着悠悠的阿嬌呢？

在Twillingate 預訂的是海邊Cabin ，距海邊只有幾步之遙，海水依然灰朦，但清亮見底，遠處山巒水暈迷離，依稀邐然而行。Cabin雖然簡易倒是一應俱全，兩臥，一廁一廚，廳里的沙發床可以安置孩子。我們一共預訂了六套，想多要一套卻已全部售罄。Twillingate 是又一個被譽為紐芬蘭最為風景如畫的海灣，以它怪岩雜錯的海岸線，更以它舉世聞名的冰山景觀。這裡是“冰山之都”，每年從春天到初夏，無計其數的冰山漂浮過來，再向海的南方漂去，一邊漂流一邊融化。這些一萬年形成的冰山，可以有二百九十公里長，一萬一千平方公里大，像一個規模可觀的島嶼，形狀奇異，通身潔白炫目，在幽藍的海天之間悄無聲息地快速移動，那景象可謂嘆為觀止。最佳觀看冰山的時間是在春天和早夏，我們來得太晚，這裡的冰山季節已經過去。

錯過了冰山，不能再錯過海鮮，同行的有幾個廚房高手，臨海不必羨魚，於是男人出門買魚沽酒，女人留下理鍋備灶。龍蝦買回來，每隻兩公斤重，碩大的鉗子如不被纏緊，能卡斷人的脖頸，三文魚也是現殺現買，未曾見過的新鮮。幾個廚房一起開火，蒸烤煎燉，一桌飯菜很快弄好，水陸雜陳，五彩繽紛，一幫人開懷大吃，吃喝到高興時，酒也灑了，砸龍蝦鉗的起子也斷了，還有人坐在沙發背上高談闊論，全然沒有了往日的斯文。

熱鬧夠了，趁着天色還亮去看海景，開車來到位於Crow Head的Long Point，這裏海拔三百英尺，高敞的瞭望台，看海再好不過。海面依然波瀾不驚，海水灰白如露，一座孤零零的大礁石安穩臥於其上，劉禹錫讚美洞庭湖的詩句“白銀盤裡一青螺”，與此景頗是吻合。沿着左邊木梯小道下往海岸，小道陡削盤迴，叢枝遮面，突然眼前開朗，平坦開闊的坡上長滿不知名的綠植被，小路也變得平鋪緩直，岸邊的岩壁上果然巉石豎立，呈灰黑褐紅，如有怪獸蟄伏，在暮色里猙獰吐舌。一些洞穴裂口黝黯，據說曙光照在這些洞穴時，綺麗無比，而眼前它們卻是杳冥可怖。低頭望海，百尺之下激流沖石，旋風忽而飆起頭髮，頓時有一種絕壁凌高的恐慌。趁着一線曦色回到瞭望台，暮色一點點收攏起來，大霧也從海上湧出，旁邊的燈塔驟然鳴響汽笛，警示來往的船隻。霧靄在燈塔明滅的光束里徘徊，也濕潤着臉，笛聲陣陣，海風獵獵，久久不願離開。

該回去了，一部車已經開回，剩下一部車位不夠，有人說，這個地方沒有警察，不用那麼規矩。好吧，就放浪形骸一回，七人座的車擠上了十一個人，如何坐得下？女的坐在男的腿上，讓兩對夫婦當眾相擁就是了。

 (待續）

（有些照片來源於朋友，在此致謝）

Newtow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