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眼淚
作者: 文 , Mar 12,2004,11:16 回貼 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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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之間的,有些讓人悚然的寒風裡,冬天的第一場大雨悄然而至。
我生而就在上海。雖然至今為止,北到海參威,南到海南島,西至西蜀天府,去過大大小小很多地方,很多城鎮鄉村;它們中的很多風景如畫,或者個性獨特,風格鮮明,或者人傑地靈,倍受潤澤。但是每每提起我的故鄉來,我總是帶着一種思念和自豪的表情,仿佛佇立在外灘的街頭,任遊蕩漂泊了整個世紀的那股海風帶着鹹鹹清清的那股味道拂亂了我的沾滿風塵的頭髮,神秘而摩登的混合的上海氣味立刻瀰漫開來。
但是實際上,我並不十分的喜歡上海,至少不如表面上的那樣沉醉。小時侯我還是很醉心於和鄰居的孩子一起穿梭於狹小的里弄里,從一間石庫門到另一間石庫門,從東廂房到西廂房,象在迷宮裡尋找出口。或者在吃飯的時候偷偷帶一兩條魚骨頭來,晚上披星戴月的跑到弄堂口的那家人家的天井裡餵小貓,再或者在夏天最熱的時候搬幾張凳子坐在弄堂里風口下四國,下到吵架,耍賴,吵翻天為止。但是現在已經沒有弄堂了,把自己封閉在一格一格分開來的房子裡,鄰居是誰也不一定認得全,沒有迷宮,沒有小貓,也不用乘涼。現代化的生活也現代化了我們的情感,理智,享受,安分;拒絕激情也別惹麻煩。
在上海生活的愈久就愈感受到一種漂泊感。是的,上海是個摩登世界,每天都在變化,不容你思索徘徊,必須緊跟節奏。但是越摩登越蒼白,越感覺自己是個空虛的小殼子生活在虛假繁華後面的大殼子裡,不知所措。在添表格中“籍貫”這一欄的時候,我每每總是強烈的感覺到漂泊感,你是上海人嗎?你是上海的孩子嗎?你生於上海長於上海可是你為什麼不能填上“上海”兩個字?漂泊是上海的本質,幾乎所有的東西都是泊來的,糅合的,再創造的,甚至上海這塊土地也是泊來的泥土堆積而成的。
我最不喜歡上海的雨,甚至有些驚恐。上海的雨是一樣很踢塌很煽情的東西。和別的地方不同,上海的雨季零散而漫長,降水分散而突然,有時候,三九天氣就象黃梅天一樣淋漓不盡,憑添幾分寒意。如果說上海是多變的東方少女,那麼這斷魂的雨水就是她的眼淚。
最不堪忍受的就是下雨前的那一段陰霾,天色昏暗,氣壓降低,把沉沉的天氣完全壓抑到心情上去。如果此時身在鬧市中心,或者在衡山路這樣的雅處的咖啡館裡伴着不緊不慢的音樂,品着藍山或者卡布基諾,那麼頂多是在興頭上感覺一下上海的變化無常,時喜時怒,甚或感受一下沒有陽光時,把繁華包藏在烏雲里的那種意境。
但是如果恰好在一條很少有人走動的小路上,或着一個人坐在窗前翻看帶着濃濃回憶的照片,再或者在搖搖擺擺,昏昏欲睡又不知道要開多久的公交車上,甚或剛剛從昨夜的爛醉醒來,滿腦子的慘白,呆坐在唯一的天窗下面;這個時候遭遇這麼一場陰霾,象一條巨大的破棉絮,把心裡剛剛想拿出來給陽光曝曬蒸發的那些不愉快統統包裹起來,壓縮成一股氣體,壓到心地里最痛的地方,讓腦子慢慢缺氧,思維漸漸模糊,整個人漸漸染成灰色,和這壓抑的窒息的烏雲一起祈求那一場暴雨來洗刷。
偏偏來得是一場霏霏淫雨。上海少有那種痛快軒敞的傾盆大雨,多是淅淅瀝瀝的細雨,無法衝到雨中淋個痛快,在雨中行走又感覺雨滴總是陰魂不散的跟着你。她不讓鬱悶和憂愁一下子傾瀉出來,而是要伴着細小零碎的淚珠一點一點慢慢的流走。
一年又一年,我們伴着這樣的雨長大,在漫長舒緩的哭泣中等待陽光;看着淚水模糊了每天都在成長的高樓,每天都在增加的繁華。我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傷心從哪裡來?到哪裡去?靈魂從哪裡來?到哪裡去?淚水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在陽光來到之前,我反覆的問答,咀嚼稍縱即逝的失落。然後,一年過去,我又大了一歲。
天氣又陰下來,不知道會不會再來一場傷心雨,我的咖啡冒着熱氣,邊上的照片上沾滿霧水。模糊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