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前的那個星期五, 我和同事萍只上了上午半天班, 請了下午半天假, 特地去中國城吃了越南河粉, 然後在SOHO逛街採購聖誕禮物。大約四點鐘的時候，我們逛得正興趣盎然，說說笑笑地摩肩接踵於西百老匯街的節日購物人流中。萍說要停下來打一個電話，我就站在街的一角等她，同時好奇開心地張望着過往的人和車。在漫不經心的張望中，街對面等着過馬路的人群中一個仿佛熟悉的身影抓住了我的眼睛，看上去象他。我的心頓時一緊，仔細一看，天啊！真是他，那個被我稱作前世冤家債主的前男朋友！

我立刻感到了心的狂跳和下嘴唇被咬的疼痛，在寒風中全身一下子莫名地熱起來。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在年初，差不多一整年倆人沒通音信, 雖然同在一個城市, 感覺上卻是隔山隔水。現在他就在馬路的對面，正穿過馬路朝我這邊走來。我發現我在緊張地搜索着看他身邊有沒有同行。我知道，如果我看到他的手臂上還掛着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我肯定還是會難受的，我就準備趕緊往街道的側面逃。當確定就他自己一個人時，我不禁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他也看到我了，那雙曾讓我痴迷的大眼睛裡寫着驚愕。是啊，這麼大的一個都市，這麼多的街道，這麼雜的人群，隨便誰晚一分鐘都不會碰上，何況本來星期五下午四點應該是我也是他的上班時間。即便我們都在逛街，即便我們在同一區域逛街，隨便誰隨時一個主意都可能走在一條不同的街上，我們也不會碰上。即便我們在同一時間同一地方出現，熙熙攘攘的人流車流，我們也可能誰也沒看見誰彼此擦肩而過。在紐約的大街上意外遇上熟人的概率實在是小而又小，何況還是昔日的情人。可我和他就這樣邂逅了，仿佛在夢中。他在我面前停了下來，相隔一臂之距。四目相對，無語。

我不記得誰先開口，說了什麼。說的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寒睻話。我問他一切還好嗎。他說還好，你一切好嗎。我說還不錯，你還是老工作老公寓嗎。他說是的，而且終於領養了一隻貓。我們在一起時他就說過他想養只貓。我問什麼顏色的，他說奶黃色的。他說你怎麼這會在這裡。我說請假在購聖誕禮物。他說他也是。我說真高興能在大街上碰上你，否則我就沒有機會見到你。他囁囁嚅嚅，一向他說話就是這樣，喧鬧的車聲人聲，我也聽不清楚他說了些什麼。面對着他，這個曾經讓我朝思暮想的人，面對着這天賜的邂逅，短短的相逢，我不知該怎麼辦，只是雙眼痴痴地緊緊地盯着他的雙眼, 仿佛想把他看透, 想把他鑲入我的雙眼。在以前不盡的苦苦思念他的日子裡，我曾幻想過種種邂逅的場面和不能自已的言語動作。我總以為我會情不自禁地撲到他的懷裡緊緊地摟着他，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地說，“我再也不要你離開我了！我再也不讓你走了！”，然後更緊地摟着他，倆人死去活來地吻着，嘗着彼此的分離和相逢的淚。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生，我們客客氣氣地各自站着，相隔一臂之距。我的右手捏着我的左手，他的雙手緊緊地抓着他的一個購物袋，見面和分手時我們甚至沒有握一下手或者碰一下臉。

大概兩三分鐘或者也許是三四分鐘之後，我們又是四目相對，無語。是有千言萬語，可又何從說起，又何須說起？三百多個日子，濕漉漉浸滿淚水的一大疊文字，想想其實也只不過是我自己的情感煉獄，他只是不幸或有幸成為我的情感載體，其實與他又有何干？想哭就哭，想寫就寫，思念也好，欲望也好，掙扎也好，困惑也好，一切終不是時間的對手。剛開始時那種活不下去的感覺已經遙遠，獨自走在我們曾經相偎走過的地方時的心痛也已淡化，沒有他的日子裡我還是我自己，還是那個醉心於神秘紐約無盡紐約的忘歸客。這不，此刻他就在我面前，相隔一臂之距，我們客客氣氣地各自站着，無語。

猛然想起同事萍還在一旁等着呢，我說我該走了，保重，再見。他說我也該走了，你也保重，再見。於是，我們就又各自東西了。他往他的方向走，很快被滾動的人群淹沒。萍過來，問他是不是你曾經的男朋友，我說是的。她問我們現在去逛哪一家店，我說去EMS看看吧。於是很快我也融於車水馬龍的喧鬧中。

不知下一次見面又該何年何月何方何種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