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幼年的蘇榛常在窗口遙望遠處黛青的層層疊疊的山巒，因為眼近前的山坡多是紅黃
的土，種了農家的菜畦莊稼，平實得沒有想象的空間。所以蘇榛從不以為那些看得
見莊稼的山是山。只有那遠處的，不可及的水墨的畫，才是蘇榛眼裡的山。

蘇榛眺望那遠處的山巒時，會想，山的那邊是哪裡？大多數的時候蘇榛願意想山的
那邊是江，那種蜿迤寬闊而清麗的江，清澈得可以看見水裡的游魚。水不要太深，
不急不徐地流，而且要有青草的河畔，以及散落在河谷的青石。在蘇榛小小的心裡，
也許青石是最重要的。因為陽光照上水流過的青石，會泛起鱗鱗的波光來，蘇榛很
願意想象自己在那波光里跳躍，從一塊青石到另一塊青石。

有時蘇榛也想，自己要從那高山的頂峰，乘了金色的大雁，俯身衝下高山，直至河
谷。蘇榛希望自己穿着白色的襯衫和湖藍色的背帶裙，宛若蝴蝶般在河谷翩翩起舞。
那時，蘇榛對湖藍的顏色無比地着迷。圖畫本上總用湖藍色的水彩畫天，畫水，再
在藍天上用白色的水彩畫雲，在水邊用深草的綠色畫樹。那樣的畫，蘇榛畫了一幅
又一幅。畫完，蘇榛會對着畫安靜地坐着，然後想象自己在那畫裡輕輕地走動，穿
着白的衫，藍的裙。

春天是一年中大山里最美麗的季節。紫藍色的扁竹蘭開過，就到了桃花李花絢爛的
時節。桃花一向是從山底開起的。但山底因為人家稠，樹便少，且只做房前屋後的
點綴，所以便沒有繁花錦簇的艷麗，對於蘇榛，那只是花開的警示。因為真的花要
開在遠處的山上。那個時候，蘇榛每天會到樓頂去望山，因為覺得樓頂畢竟要高些。
等到山腰裡粉紅粉白的色彩濃烈起來，直至漫山遍野，蘇榛會和小夥伴一起走很遠
的路，爬很高的山，一直走進那片花海里。那個時節，因為真實的世界比幻想的還
美麗，蘇榛便會停止了想象，很充實地徜徉在那個繽紛的世界，搖一地的落英，裝
滿鼻的花香。

後來，蘇榛乘了船，沿着江，出了大山。夜間的船孤獨地在江心行。兩岸沒有燈光，
旅客都已入眠，少年的蘇榛獨自立在船尾。那一刻，看不見世上人家，連天和岸也
都消失在黑夜裡了。蘇榛覺得天地間只剩下了自己，那樣孤獨無助。以至在後來的
歲月里，每當有孤獨無助的感覺襲來，蘇榛就會覺得自己是在黑夜裡的江上獨自行
舟，看不見天，看不見岸，唯有沽沽的水流的聲音，提醒着這仍是在世上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