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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的太陽——10
送交者: 劉瑛依舊 2012年10月11日15:15:56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不一樣的太陽                                                                              

 

                       10

        

       蔚伶從學校帶回一個有着黎希特親筆簽名的通知:下星期三19:30時,班級有個家長會,請各位家長務必參加。

       在把通知交給鴻韻時,蔚伶順帶提起,班上有好幾個同學已經在重點中學報了名。

       鴻韻一聽,第二天就帶着蔚伶的成績單趕到附近重點中學去報名。學校前台秘書看了成績單,說,這種成績是沒資格在這所中學報名的,因為,來報名的學生,成績都在兩分以上。最好,還是等拿到下學期成績單再說,如果平均分數達到兩分以上,就來報名,否則,只能到其它中學去。

       鴻韻的心一下懸了起來。思來想去,她決定,還是先給黎希特打個電話,提前問問蔚伶的成績,這樣可以心中有數。

        黎希特在電話中說,下星期三的家長會,就是專門介紹有關升學的事。至於學生的成績,還沒最終出來,她現在不便說什麼。

 

       家長會上,黎希特發給每位家長一張表格,那上面是這座城市各所中學的報名日程表。

      德國學校,在小學四年級就對學生進行分流。孩子們根據自己的成績和家長的意願,分別進入九年制職業中學、十年制普通中學、十三年制重點中學。

       只有進入重點中學,將來才有直接上大學的機會。毫無疑問,鴻韻的目標,是要蔚伶進十三年制重點中學。

         家長會結束後,鴻韻特意留下來,再次詢問蔚伶的在校學習情況。她把在重點中學報名遭婉拒的事告訴了黎希特,明確表達了自己願望和擔憂。

        黎希特說,下個月還有最後一輪考試。這輪考試過後,學生的總體成績才能最終出來。按目前蔚伶的學習表現來看,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黎希特的這個表態,讓鴻韻心裡的一塊石頭稍稍落了地。

 

        尼娜家的大豪宅,花了半年多時間,終於賣了出去。

        尼娜在那棟房子裡出生、長大,有點兒戀戀不捨。她想在離開那棟房子前,請蔚伶去,一起搞個小小的告別儀式。

    這天放學後,蔚伶跟着尼娜直接去了她家。下午,她打電話回家,告訴鴻韻,尼娜媽媽要帶她們去一家有名的意大利餐館吃飯,過後,會負責送她回家。

    晚上將近九點,尼娜母親把蔚伶送到了家門口。分居對她的打擊似乎並不大,看上去,她比以前還更精神、更清秀了。而且,待人的態度,也不像以前那麼僵硬。

    蔚伶大包小袋地帶回了很多尼娜送給她的東西,十分興奮,拿出來擺給鴻韻看。結果,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把黎希特的通知交給媽媽。

    那是份與家長預定面談的通知。通知上要求家長務必填好回執單,寫明自己在規定的天數里能夠到校的時間段。老師進行統一匯總後,再分別給每位家長發通知,確定最終具體面談時間。這次面談非常重要,主要有兩件事:1.發放四年級上學期成績單,2.建議和商討孩子的今後去向。

    第二天該交回執單時,蔚伶才想起了這事。她知道這份回執單很重要,也知道鴻韻一般上午都在家,便自做主張匆匆忙忙填了個上午的時間段,簽上鴻韻的名字,交了上去。

    她做夢沒想到,這回,她犯了個致命的錯誤,造成了意想不到的後果。

 

    那天,鴻韻按通知單上指定的時間來到學校。

    在走廊上,她碰到了剛從面談教室里出來的尼娜母親。問起尼娜的學校去向,尼娜母親說,她已替尼娜在重點中學報了名,上重點學校肯定沒問題。她問鴻韻,蔚伶將上什麼學校?鴻韻說,很想上重點中學,但現在情況還不明朗。

進了面談教室,黎希特什麼也沒說,先把一個裝有成績單的大信封交給了鴻韻。

那大信封上印着一幅彩色童稚繪畫。右上角上,掛着一輪大大的、充滿稚氣的、雞蛋黃似的太陽。泓韻的目光,不由地在那輪放射着黃色光芒的太陽上停留了一會兒——跟尼娜第一次在她家畫的太陽一個樣兒!在中國,孩子們筆下的太陽清一色的紅彤彤,在德國,為什麼孩子們筆下的太陽一律變成黃沌沌了?

    打開信封,拿出成績單,泓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成績不但不比上學期好,反而更差了!尤其是德語,上學期是三分,現在居然降到了四分。也就是說,德語不及格!

   “我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鴻韻抬起疑惑的眼睛,問黎希特。

   “蔚伶到德國才兩年。她能有這樣的成績,已經很不錯了。你應該感到高興才對。”鴻韻的這種反應,似乎早在黎希特預料之中,她平心靜氣地看着鴻韻,安慰道。

   “高興?憑這樣的成績,能上重點中學嗎?”鴻韻問。

   “當然不能!”黎希特顯然早有準備,說,“所以,我建議蔚伶上普通中學。”

   “可我們的目標是讓蔚伶上重點中學!”鴻韻幾乎叫了起來,“我不明白,為什麼是這種成績?蔚伶有很好的學習能力,而且,在學習上一貫非常努力。 她的平時考試成績都很好。上次開家長會時,你也親口對我說過,按蔚伶的學習表現,應該不會有問題。可現在呢?”

   黎希特聲音裡帶着慣有的沉靜:“你知道,學校有自己的分數評定標準。我曾就這個問題,專門向你作過介紹。我個人認為,這個成績,對蔚伶來說,是很公平的。”

    鴻韻重重地從鼻孔里哼出一股氣:“很公平?你能讓我信服嗎?剛才,我在走廊上碰到了尼娜母親,她告訴我,尼娜的成績都在兩分以上。我觀察比較過她們倆的家庭作業和平時考試成績,完全可以肯定地說,蔚伶的學習能力和學習表現絕不會在尼娜之下!為什麼尼娜能拿好成績,蔚伶卻不能?”

    儘管鴻韻知道,拿別人來作比較很不合適、很不禮貌,但為了說明問題,她顧不了這麼多了!

   黎希特說:“蔚伶的這份成績,比較特殊,經過了年級組老師們的集體討論。它不是憑空定下來的,而是有足夠的事實依據。她沒有留級,這已經相當不錯了。”

  “留級?”聽到這個,鴻韻更加氣不打一處來,索性攤開來說,“是不是因為蔚伶是外國學生,你們就理所當然地認為她就應該是差生?還不顧事實,認為這樣對她很公平?我已經注意到了,你們班留級的,都是外國孩子。這難道不讓人懷疑,這裡面有排外因素嗎?”

    沒想到, 這幾句話,頓時讓黎希特臉色大變,呼吸急促。她緊閉雙唇,目光冷峻,努力克制了一會兒情緒,然後,用沉靜中帶着威嚴的聲音說:“既然你這麼說,那我覺得,完全有必要讓你看幾樣東西,了解一下真實原因。”

    她迅速到老師辦公室去取來幾樣東西,放在鴻韻面前。

   “這是什麼?”鴻韻看見那張被打濕的畫、那頁帶有她簽名筆跡的數學考試本還有那張回執單,不解地問。

    黎希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打開班級考勤記錄本,說:“學生的考勤狀況,屬於學習成績的一部分。蔚伶這個學期遲到一次,曠課四十節,是全校中曠課最多的學生。”

   “這不可能!她什麼時候曠課這麼多?”鴻韻幾乎叫了起來。

   “可我這兒有確切記錄。你看!”黎希特把那考勤本上的記錄指給鴻韻看。

    鴻韻一看,那日期正是今年春天蔚伶患流感時的日子,便說:“這段時間蔚伶生病了,醫生規定她不准到學校來,怕傳染給其他學生。醫生不是給她開了病假條嗎?”

   黎希特兩手一攤:“病假條呢?在哪兒?”

  “我丈夫不是交給你了嗎?”

  黎希特聳聳肩:“沒有。我既沒有收到這張病假條,也沒有得到你們給我的任何說明——哪怕是事後的一個電話說明。所以,只能當曠課處理。”

  鴻韻腦袋“嗡”了一聲,鎮靜了一下,說:“這裡面肯定有誤會——我確確實實把病假條給了我丈夫,請他轉交給你。或許,是他忘了。”

  “很遺憾,你現在才向我說明。”

  “如果有錯,應該是我們父母犯的錯,跟蔚伶無關,這筆賬不能算到蔚伶頭上!”鴻韻分辯道。

   “那這個呢?也是你們父母犯的錯嗎?”黎希特指着那個數學考試本上的仿冒簽名,“讓學生請家長在每次測驗成績上簽名,不僅是為了讓家長了解學生的學習情況,也是為了培養學生在考卷以外對事情善始善終的負責態度,它其實也屬於考試的一部分。可惜,蔚伶沒有很好地做到這一點。不光如此,她還仿冒你簽名。我曾為這事,專門跟蔚伶談過,明確告訴她:冒充別人簽名,是對別人權利的一種侵犯,是嚴重的違法行為。我也告訴過她:誠實,是一個人最最重要的品德,是我們最起碼的立身之本,也是這個社會最基本的行為準則。並請她以後不要再犯這樣的錯誤。可是,你看,她明知故犯,再一次冒充你的筆跡在回執單上簽名。我認為,這是道德品質問題,這種錯誤是不可原諒的!”

  接着,黎希特還說起了在那張畫上,蔚伶的撒謊行為,以及後來她跟蔚伶就這張畫的談話內容。她說:“學校不僅傳授基礎知識、基本技能,也教授做人的起碼規矩和做一個社會成員的規矩,培養一個人今後一生的良好品德與習慣。比如,遵紀守時、遵守秩序、誠實守信、尊重他人,等等。這一切,在學生的成績里理所當然都必須要有綜合反映。學校教育與社會需要應該是相一致的。”

  這番話,一年前,語言班老師也曾說過。現在,再次從黎希特口中說出,它包含的意義和分量已經完全不同於往昔。

  “蔚伶還是個孩子。她並不能判斷自己行為所產生的後果。既然事情有這麼嚴重,為什麼你不告訴我們家長?”儘管黎希特理由充分,鴻韻還是要據理力爭,“從第一次冒充簽名到最近在回執單上簽名,這期間相隔將近一年的時間,我們之間有過多次見面。你能想到仔細保留這些東西,為什麼就沒有想到把這些事告訴我們?”

  “我徵求過蔚伶的意見,她明確表示,不希望把事情告訴你們。”

    “可是,作為父母,我們肯定能更好、更有效地督促幫助她呀!你應該告訴我們才對!”

    黎希特一字一頓地說:“尊重學生,是教師起碼的職業道德。作為老師,我必須尊重她本人的意願。”

    鴻韻猛然回想起第一天到學校報到時,從校長到每個老師跟蔚伶鄭重其事的握手以及語言班老師蹲下身子與蔚伶平視對話的情景。那時,她是那麼欣賞德國老師對孩子大人般的尊重。而現在,這種“尊重”,卻讓她感到陣陣心痛!

    想了想,抱着一線希望,她問:“如果蔚伶來認錯,這成績能不能作一點兒改變?蔚伶還是小孩子,我希望,學校既能教育她,又能給她一點兒機會。”

  “我剛才說過,蔚伶的這份成績,比較特殊,它作為個例,經過了年級組老師們的集體討論。可以說,這成績不是哪一個人的決定,而是集體討論的結果。我個人無權改變這一點。”

  “可以把這些東西交給我嗎?我想回去後,跟蔚伶好好談談。”

  “對不起!現在我還不能給你。”黎希特回絕道,“這些東西還必須在我這兒放一段時間,直到我認為沒必要保留為止。”

  鴻韻猛地感到手腳一陣冰涼,一股寒氣從後脊梁升起。她想起了那位光頭律師說過的有關對尼娜父親進行“誠信記錄”調查的話,那調查甚至從小學開始。黎希特為什麼要保留這些東西?難道,她想保留蔚伶有關誠信問題的證據嗎?若干年後,如果蔚伶升學、求職或遇其它人生機會,需要誠信記錄時,她會不會再拿出這些東西來,作一次秋後算賬?

 

     鴻韻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面談教室的。

     冬日的陽光帶着明媚,暖洋洋地輕輕灑下,像柔軟溫情的手,輕撫着每一個人。

     鴻韻卻感到周身陣陣發冷。她在教學樓旁那排少林寺似的木樁上坐下,眼淚像泄閘的洪水,滾滾而下。

     為什麼要留在德國?當最初的新鮮感過去之後,她曾無數次地這樣問過自己。在國內,她是政府機關幹部,而在德國,她以“家庭團聚”名義居留,得不到工作許可,只能做個家庭主婦!她放棄自己的工作,心甘情願當起全職家庭婦女,為了什麼?不都是為了蔚伶嗎?這兩年,她在蔚伶身上花費的時間和精力,遠遠超過了在國內時的總和。潛意識裡,她所有的放棄、所有的追求,都與蔚伶的將來有關。她的短期目標,從一開始就直指重點中學。她認定,只有上了重點中學,將來才能上名牌大學,只有上了名牌大學,人生才能有更多的機會。而現在,一切努力、一切希望,全都破滅了!

     生平第一次,她嘗到了失敗的錐心痛苦。透過滂沱的淚水,她突然發現,德國的太陽是黃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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