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風(二)
不知道現在的人們還有多少會了解三線是個什麼概念。其實,我自己也不能很確切
地說出它的official的涵義來,僅管我和風風及許許多多的其他的如我們一樣的人們
在三線度過了我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而且還有更多的我的父輩們,在三線度過人
生中最美好的時光。我所知道的三線就是從沿海及長江中下游原經濟發達地區抽調
部分生產力和生產資料到交通不便的大山里,再建國防所需各類物資。比如說我們
家所在的那間國防廠,絕大多數領導和技術工人都是從原滬東船廠所抽調的人。隔
壁的幾條山溝里的幾個廠,有原武漢船廠,天津船廠,及鎮江船廠等地方來的。這
些廠在四川的深山溝里形成很奇特的一些景象。且不說外觀上的不一致,僅這個語
言現象就很有意思。
風風原本是講一口的武漢話。進川的船上當然遇見不少四川人,講的是四川話。可
是到得老爸布置好的山裡的家時,滿耳所聞卻是被稱為上海話的又一種語言。我之
所以說稱之為上海話,是因為我並不知道那是否是地道的上海話。因為到了那深山
溝里,所有的下江人,都成了上海人,不管你是正宗上海人,還是那些被上海人所
不屑的蘇北佬,亦或所不齒的寧波人(我無意挑撥,但在曾經不遠的過去,這種地
域之不和諧的確存在着)。總之,他們被稱為上海人,也以上海人在這深山溝里自
居。風風那時還不能從方言學的高度來判別這語言的差異,我現在若用個名詞來代
表那種方言的話,川滬話可能比較貼切。就如同現在遍布世界各地的中國菜。它們
被稱為中國菜,炒菜的也許是老墨,也許是Cambodian,也許,總之有無數的也許,
但中國菜總之是那樣被稱呼着了。
詩人風風在深山溝里講起了川滬話。不久,風風上學了。於是,風風成了方言大師。
在家裡,風風說着漢口話,在學校里,風風講四川話,而在日常生活的social環境
里,卻是講着川滬話的。其實,我們許多的三線小孩子都有這樣的語言能力。但別
的孩子的同樣的能力並不妨礙我老爸對詩人風風能力的評估。加之上學不多久,老
師報告說風風有繪畫的才能,於是我老爸對詩人有了更進一步的期望。老爸專門帶
了風風去拜師學畫。正巧廠里的一個武漢老鄉又是拳師出身,風風於是又開始了學
武生涯。不知道70年代初期其他的人家是如何生活着的,但是在那個遙遠的四川
的深山溝里的桃花源中,我老爸卻在努力地製造着他的輝煌的期望。明眸皓齒的風
風總的說來是不負父望的,只除了對詩詞歌賦表現不出特別的興趣來。語言對於風
風,大體說來只是個工具,不象後來的我,喜歡用之來作饒舌的玩藝,並從中發掘
無比的樂趣。所以,風風僅管叫了風風,到底是沒有成為詩人,亦或准詩人,連文
青都算不上。但這並不妨礙風風對文童、文少或是文青的欣賞和熱愛,這麼,皆因
有了我這個文妹打底(此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
沒有成為詩人的風風在深山裡愉快地成長,畫山畫水,舞拳弄棒,釣小魚,抓蜻蜓。
偶爾,風風也會記起大夾街36號,記起奶奶,糖人兒和謙詳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