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愛我的男朋友，不僅僅因為他號稱愛我，而且還因為他是很好的長工，搬運工，清潔工，修理工，廚 師，出氣筒和英語聽說機器人。

　　當然，他自己是不認為我是一個地主婆，因為他首先不知道地主婆是何物，其次，我也掩飾地很好，滿足他的一些要求，也虛心聽取他的一些意見。

　　老人們說，對待男朋友要像對待禾苗一樣。應該不斷地對他澆水，施肥，捉青蟲，保證他能夠茁壯地成長。只有小心謹慎地呵護這種叫做男朋友的植物，他才能老老實實在你的花盆裡面開花，結果。如果有什麼奇花異果，才能夠買一個好價錢，也不枉你對他的含情脈脈一場。

　　我向來注意呵護我的男朋友，借作業給他抄，挑肥肉給他吃，每天傍晚撫摸他的鬃毛，搜出他兜裡面的香煙藏在掛麵里，而且還隔三差五地給他削一個快要腐爛的香瓜，用我有如華跎的神手給他的頭皮五寸等部位進行針灸活動。他在我細心地呵護下，果然寅堂發亮，滿面紅光，走路虎虎有聲，扛起桌椅板凳也面不改色。

　　然而好景不長，一日飯後，我心血來潮，上秤，定睛細瞧。不看則已，一看驚人：原來自己不小心長了五斤肉，在無與倫比的悲哀中，我痛定思痛，遂歇斯底里地把磅秤砸在他頭上。他雖然沒有就死，但對事務產生了悲觀的情緒。我對他解釋都是荷爾蒙做得怪，他半信半疑，從此提高警惕。不時用觀察地主婆的眼神觀察我，而且用實際行動罷工數次，也不再買一些話梅，胡蘿蔔，黃瓜，壽司之類的雜物妄圖取悅於我了。

　　為了挽回他消極抵抗的局面，我破例查了一下黃曆，這才發現他22歲生日迫近。這可是一個逢迎獻媚的大好機會，不容錯過。我全神貫注地制訂了購物計劃，然後就倉惶地竄入了紐約的大街小巷。

　　三年前，我在飛機上俯瞰紐約的時候，就覺得這城市很像件舊首飾。如果把它當古董，就有了文化意味。如果把它當破爛，卻也買不出幾文銅錢。如果能夠直面紐約的慘澹，反而可以察覺這首飾魅人的光芒。

　　我先去家門口新開張的韓國超市買了一袋兒日本水蜜桃軟糖和一包雪山酸梅，然後搭上七號地鐵，一邊欣賞地鐵車窗外接連不斷的慘不忍睹的風景，一邊從背包里拿出一本時尚雜誌亂翻。雜誌裡面的模特個個都瘦得前心貼後心，我估計我就是活着回到三年自然災害困難時期也比她們茁壯一圈。

　　地鐵車廂四周貼着染髮素的廣告，坐在我對面的韓國女孩塗着透明而晶螢的粉色唇彩，正在對着她巨小無比的紫色手機哇啦哇啦，不時嘻迷喜迷地乾笑幾聲。我開始觀察她的指甲，玫瑰紅色的腳指甲搭配玫瑰紅的高跟脫鞋。地鐵晃啊晃的，她的白暫的小腿也晃啊晃的，我滿嘴水蜜桃的甜香，幾乎渾渾欲睡。

　　W號地鐵過了橋，我在曼哈頓第一站59街下了車。秋天在Bloomberg打工幾個月，對這個地區也算瞭如指掌了。看着滿街花花綠綠的時裝商店，我不得不也小資起來，雖然沒穿高跟鞋，也一顛兒一顛兒地扭起了小資步，向第一個目標，Bloomingdale百貨公司扭去。

　　進門就是滿眼的金光閃爍，撲面而來香風陣陣，許多美女的血紅的嘴唇和色彩繽紛的化妝品如同暗夜裡的霓虹燈，讓我感到失去重心的暈懸。我趕緊穩住自己，心說：不好，怎麼從這個化妝品專櫃口進來了！你可千萬別忘了今天來這裡的目的……是……為了……啊，蘭寇(Lancome)又有禮物送了，我要去瞧瞧……。這個香奈爾的……。香水瓶子巨小啊，好可愛好好cutewoo……別別別，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我要去……。男士……。

　　我妄想眼觀鼻，鼻觀心，低頭小步蹭過這條撲滿鮮花其實到處都是絆馬鎖危機四伏的大廳，於是別着腳，低眉順眼專心走路，不想一頭撞進一位捧着CD香水試用瓶的美國大媽懷裡，正所謂天網恢恢，輸而不漏。

　　大媽見我，大喜。拉住我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這位小姐，我們CD專櫃正在送禮物呢，你來看看，只要買任意一件CD香水的產品，就可以得到一面CD化裝鏡，一隻CD香水旅行瓶，一個CD化裝包。我看向那擺在水晶罩裡面的化妝鏡，如同被照妖鏡晃得顯出原形的白骨精，渾身無力，感覺大媽的大媽懷裡倍兒溫暖，倍兒綿軟，馨郁的CD香水味兒如同遠方的歌吹般若隱若現。

　　大媽一把把獵物摁在椅子上，開始呼叫另外一位專門負責“消化獵物”的中年婦女娜達紗。娜達紗正在劃上一個獵物的信用卡，笑迷迷地指着某處讓獵物簽字，看得我冷汗涔涔，下意識地護住錢包兒。娜達紗給我拋了一個媚眼兒，意思是叫我別跑，她下一個就來對付我。

　　我想起來家中柜子深處還有去年Clinique促銷第一輪“粉色行動”送過的粉皮包兒和粉太陽鏡夾，Clinique促銷第二輪“綠色行動”送過的綠色唇膏和綠色眼影，Clinique促銷第三輪“橘色行動”送過的橘色皮包和橘色太陽鏡夾，Clinique促銷第四輪“紫色行動”送過的紫色梳子和紫色護髮素……我媽把這些“畫着C符號的破爛兒”想方設法堆在沒人看見的岌角軋襤……。而這一切都因為我每次進Bloomingdale都先進Clinique朝向我打工的公司的那個角門。不由自己不覺得自己有夠白痴。

　　我匆匆趁娜達紗不注意爬下凳子，拔腳要走，大媽卻幽靈般飄到身後，軟綿綿地問：這位小姐，你到哪兒去？隨後她高聲唱出了娜達紗的名字，我兩眼發黑，竟又跌坐回去。

　　娜達紗挑簾而出，用電梯眼上下打量我的容顏，直到看得我渾身發毛，才道：你的皮膚真得很好很好耶！

　　我很不禁夸，直想說：全是因為用了大寶。但是憋住了。只傻笑。

　　娜達紗突然面露憂色，指着我臉上一些部份說：可是，你臉上有一些青春痘留下的疤痕。這使你的臉色不太勻稱協調。

　　孔乙己被人揭了舊瘡疤，脖子上青筋直暴，連忙分辨道：我有用Clinique的瘡疤修復露耶！

　　娜達紗又出其不意地問道：小姐你，經常用什麼牌子的粉底液呢？

　　我噎住半晌，很長時間才想起中學時代在西四百貨商店買過的一瓶“天資”遮瑕霜。當時北京西四的售貨員阿姨可不像娜達紗和大媽這樣無微不至地關懷我的臉，也不叫我小姐。我必須接連不斷地呼喚售貨員阿姨為“阿姨”，並且竭盡全力指住我要購買的產品，嘴裡熱情地說“那瓶，那瓶，對對對，就是這瓶”，如果“阿姨”拿錯了不能氣餒，如果“阿姨”竟拿對了，一定要像撿了一個金元寶一樣大呼萬歲。否則“阿姨”一不高興，你就只好自己鑽過櫃檯來拿貨品了。

　　我在沉默中，臉色變幻不定。娜達紗趁機撩起一瓶CD粉底液和一把金黃燦燦的小毛刷，細細地在我臉上畫起來。畫了幾筆，又遠觀其效果，然後說：你的皮膚比較淺，要換一種更淺的顏色。

　　我心裡又一甜，她這明明是誇我白。呵呵，呵呵……

　　我被娜達紗塗着，臉上涼涼的，小風一吹，音樂一響，覺得無比滋潤。娜達紗塗完，用棉花擦薄了，又拿來一瓶晶盈銻透的小盒，用一把更大更軟的毛刷覆上薄薄一層細粉。然後捧來鏡子，道：你看！

　　我端詳了半晌，覺得滿臉橫肉的線條的確柔和了不少，瑕蔽統統被掩飾得天衣無縫，臉色白裡透紅，毛孔也細膩了許多。

　　娜達紗趁機又在我手背上刷了幾筆粉底液，推心置腹地說，你看這是法國純正的品牌，這麼細膩的感覺，嘖嘖，連你的皮膚都可以呼吸的。而且全天然，和你在平常那種藥店買的一般牌子就是不一樣，對你的皮膚千種呵護……我女兒就用它。她和你差不多大，我們法國的小姐像你這個年紀早就很注意修飾自己了……女孩子，一定要對自己的皮膚負責，把自己打扮得精緻乾淨，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遇見了自己喜歡的人……呵呵

　　我心說，不知道什麼時候遇見自己喜歡的人我也沒輒了，按說是已經被自己喜歡的人套牢了，可是心裡不知不覺還是自傷起來。

　　順便說一句，娜達紗好像的確是法國來的，她說話有濃重的口音。雖然我不能分辨究竟是西班牙，葡萄牙，俄羅斯還是法國口音，但姑且就當作她是法國原版正宗。

　　娜達紗又問：

　　你習慣用哪一款保濕霜(Moisturizer)？

　　我說：我不用Moisturizer。呵呵。

　　娜達紗立刻大驚失色，嘴巴團成一個O型，可以塞下一個鵪鶉蛋。仿佛我不用Moisturizer比彗星撞地球還要讓人痛心疾首。

　　我不忍看娜達紗痛苦，急忙補充道：雖然現在不用，但是我以前用過蘭寇的葡萄無油保濕霜。不過因為沒什麼感覺，所以現在不用了。

　　娜達紗的手裡變戲法似的變出一個藍色玻璃小瓶，想必就是CD的新款保濕產品。她一邊熟練地把我臉上原來的粉底液用化妝水洗掉，一邊挑了一點點Moisturizer到手心上，讓我觀察那“藍色的光澤”，然後猛地塗到了我的左臉上，一圈一圈地畫着。

　　Moisturizer是必須在上粉底液之前使用的，否則你的臉就會乾燥缺水……她念叨着。我腦中浮現出我使用過粉底的臉在陽光的暴曬下逐漸變干，然後龜裂，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等娜達紗塗完，我才敢深吸氣，問道：這個……粉底加上Moisturizer……一共是多少……。多少錢？

　　娜達紗的藍眼睛裡面閃出激動的光芒，說：我們正在搞促銷活動，這款粉底是30美元，Moisturizer是28美元，而今天你買夠了60美元的化妝品我們就送你一套免費的禮物，其中有照妖鏡，化妝包，口紅，梳子和增加皮膚彈性的……

　　我看着娜達紗的嘴巴一張一翕，驚惶失措地揪住我的書包。娜達紗的嘴巴仍然不斷地一張一翕，酷似西遊記裡面叨念金箍咒的唐僧。我被念得六神無主，忙問：你們這裡有什麼價值在兩美金左右的產品？

　　娜達紗拿出一個修眉筆的轉筆刀，說，這個是一美元。

　　我剛要說我從來不用眉筆，突然想起她也許會給我推薦下一款五十幾美元的眼霜，相對而言只給我轉筆刀算是極端革命人道主義的手下留情了。

　　我急急忙忙要了倆兒轉筆刀，娜達紗笑迷迷地指着一個地方讓我簽字，很快機器喳喳響起來，證明我的信用卡已經被CD痛宰了。娜達紗又從柜子底下拿出一個小小的禮物盒，扔進了Bloomingdale棕色的紙袋子裡，說：謝謝你在CD購物，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我正錯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悲慘的事情。大媽已經湊近，推上來下一個目瞪口呆的獵物。

　　我恍恍惚惚繼續在那條充滿銷售香水的人的小徑上行走，騰雲駕霧般，四周的人不斷伸出胳膊撫摸我，有的人不由分說地逮住我，毫不留情地揪過我的手腕噴上了奇怪的香水，我麻木不仁地拎着輕輕的購物袋，心中陰晴不定。

　　“我到底還是占了便宜。這畢竟可是法國正宗的化妝品。還送了我一堆禮物，下次我回國的時候可以送給表姐妹，那可有多麼風光……。”我掏出紙盒裡面的照妖鏡，再翻過背面，見黃金的外殼上赫然刻着幾個小字：Made in China。

　　我奪門而逃，而曼哈頓Lex大道的59街，已經是彩霞滿天。 (來源：美國《僑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