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十 九

事情是這樣的。當初我要刺瞎雙眼，是為了應那句“冥冥之中，自有神明”的話的。我們遍訪名山古剎，最後終於找到了傳說中的達摩禪師。我知道，我的令人心醉神迷的浪漫時光即將結束。

我們找到達摩是在杭州一家叫“玉泉寺”的寺院裡。那天我們正在寺門外的大街上擦皮鞋，蘇小小忽然對我說：有一個孤寂的老僧，赤着雙足，唱着佛號，正腳不着地地向寺內走去。看來定然是個得道高僧。於是我們便跟着進了寺院。

玉泉寺南齊時叫“淨空院”，那時達摩禪師曾在那裡拜謁般若尊者。般若尊者問達摩道：“於諸物中何物無相？”達摩回道：“於諸物中不起無相。”般若尊者喜道：“爾得吾髓矣！”

我在上大學時喜歡閱讀一些雜書，然後再在前女友面前賣弄一番，以示知識淵博，將她哄騙到口。當然私下裡免不了也上上黃站。皮裡陽秋。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此時的達摩禪師早已脫胎換骨，成了一個身如蟠龍虬根的百歲老僧，赤着雙足，左手裡托着一隻芒鞋，右手疊着蘭花指，盤足端坐在蒲團上。他閉眼歌誦道：

“一天和尚一天鐘，五陰非有四大空。往來世界雙目瞬，無有佛法在心中。”

達摩似乎一眼就認出了我跟蘇小小，他說道：“當年老衲西歸，在翻越蔥嶺時，隨身只攜帶一隻芒鞋，另一隻芒鞋則留在了這個‘玉泉’寺院。，千年後又被重新撿到了。死生既無定相，臭皮囊便如老衲手中這破芒鞋，持之亦可，棄之亦可。所以老衲至今赤足，來去得無牽掛。”我說：“我師當年既已西歸，卻為何又在千餘年之後，重來東土，湊這俗不可耐的熱鬧？”

達摩嘆了口氣，看了眼蘇小小道：“還不是因了一段未了的宿願。當年有個書呆子叫鮑仁的，與老衲在金陵‘同泰寺’有段問答。老衲要他西去，他卻半途而廢，終於不能成就正果。老衲與他有十年之約，沒想到卻等了一千多年，而等來的，卻又是個書呆子。”

他對蘇小小說：“女檀越，看來你當真是命苦。這千年下來，你又清減了許多！”原來只有他的法眼，才能在白晝看得見蘇小小。

蘇小小慌忙跪了下去，泣淚道：“妾身相思之苦，多謝大師解脫！”達摩嘆了口氣道：“那阮郁至今尚在陰間等着你，不願投生。唉，世間既有這等痴情男女，就必然會有多管閒事的世外閒僧。罷了，這段孽緣，老衲只好成全你們了！”

他看了我一眼道：“這位年輕人為了幫你尋找到我，寧願刺瞎了自己的眼睛，也算難得了。他頗有古風，乃似當年的那個書呆子鮑仁。”他招呼我來到他的身前，然後取了一碗淨水，沾水朝我臉上點化幾下，大喝了一聲：“前世後世皆虛根，只緣魔障淨遮眼。咄！世間本無法，大陰何着落！皮肉骨髓，具不得體！ ”

說着，我的眼前登時一亮，我驚喜地發現，我的雙眼又復明了！但是我仍然看不到蘇小小，只能聽得到她的聲音。

達摩問我道：“汝知吾義否？”我想了一會，突然通靈透悟了，於是臉現喜色。達摩微微點了點頭，對蘇小小道：“據我所知，那個叫阮郁的年輕人的確是個痴情人，至今尚在陰間，等待着你魂靈的到來，以便到時你們兩人一起去投胎。可惜的是，你早已成了一個幽魂野鬼，既不能去陰間，也不能去投胎。致使它等了你一千多年。如今你們要想重合，只有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