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山流影:空巢,難泯的愧疚
北卡的樹多鳥也多。三、四月份,正是陽光明媚、春暖花開的季節,吸引着許許多多叫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鳥兒雲集這裡,選擇可意的地方築窩生蛋,繁衍後代。大概是自由自在、無所顧忌的原故,這些鳥窩,有的就築在伸手可及的樹上,有的築在半人來高的灌木叢中,使我們這些來自樹少鳥罕地區的人們得以近距離地觀賞鳥兒“坐窩”的情態,探知一些鳥類生活的祕密。
這是一個晴朗的下午,我領着四歲的孫兒在一個四周環樹、環境優美的兒童遊樂場上,一會兒“開火車”,一會兒盪鞦韆,玩得正起勁時,忽見一隻形似百靈的鳥兒展翅飛上一根不太高的的樹枝,久久不見動靜。我好奇地來到樹下看個究竟,這才發現,樹枝上有個鳥窩,那鳥兒正一動不動地坐在窩裡,兩隻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四周。我趕緊低聲對孫兒說,別動,別出聲,別把鳥兒驚飛了。我們平心靜氣地看了好大一會兒,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從這以後,每次經過這裡,都要來看看鳥兒是否還在窩裡,結果發現,不論早上晚上、上午下午,牠都會專心專意地呆在窩裡,盡一個母親撫育子女的責任。
我很高興自己有這個發現,並且把它告訴給幾位同是來探親的中國老人,還叫孩子給鳥兒錄了像。
這些,本來都是好心,至少沒有什麼惡意,誰知竟引發了一個令人痛心的悲劇:越來越頻繁的觀賞活動,使得坐窩的鳥兒坐不住了,牠感到這裡不僅不安全,而且很危險,終於在第五天的下午,我們發現鳥兒不在窩裡了,而且第六天、第七天……始終見不到鳥兒的蹤影。很明顯,牠被我們這些不速之客嚇跑了!
根據常識,這麼短的時間,鳥蛋是難以孵成小鳥的,即使孵出了小鳥,就憑母鳥弱小的身軀和不高的飛翔能力,也是難以攜帶幼鶵遷涉的,也就是說,這些可憐的幼小生命被我們這批觀賞者生生地扼殺了!這不僅是鳥類家族的悲哀,也使我們喪失了可愛的益友。而這場悲劇的導演和主演,都是我自己!想到這裡,我的心像遭到強烈的雷擊一樣,一陣難忍的驚悸、劇痛,我覺得犯了一個難以饒恕的罪過。
我仰望蒼茫的藍天出神,我想知道那隻帶着喪子之痛的母鳥從這個溫暖的家裡逃離之後流落到哪裡去了?天黑了,她在哪個枝頭露宿?下雨了,牠又會躲到哪裡避雨?牠那家破子亡的切膚之痛又到什麼時候才能撫平……
雖然我知道,根據鳥類的本能,牠還會在別的地方築巢育子的,但是我內心的愧疚卻久久不能消泯,每當我走經那棵只剩下空巢的大樹時,眼前就會出現鳥兒那先是友好、繼而驚疑、再而痛苦、進而怒恨的眼神,自己的心也就緊跟着不安和痛苦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