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夢想過擁有手風琴，但從沒夢想過鋼琴，因為在80年代以前，對一個普通中國家庭來說，鋼琴太奢華，可望不可及。因為喜歡音樂，父親曾想給我買架手風琴，存了很久的錢，等湊足了，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店裡的手風琴頓時消失了。後來就只好買了把二胡。

      80年代時期，一部分人富起來了，人們不得不遵守獨生子女政策，那些年輕富裕的父母希望通過唯一的孩子來彌補自己的遺憾，開始大把投資，鋼琴便走進了這些人的家庭。那時，我和丈夫是年輕的窮助教，兩人月薪加起來才15美元，卻也夢想着給小女兒悠悠買台鋼琴。有一段時間，我丈夫每天工作到深夜，想掙點額外收入讓夢想成真，後來意識到，象這樣再拼命干10年，鋼琴恐怕也只是個天鵝蛋。

      美國人相信，Everything is possible. 這是真理。沒多久，我幸運地獲得了去美國進修學習一年的機會，從政府那裡領到每月400美元的津貼。這個數目在美國是貧困線以下收入，但對當年一個節儉的，從剛開放中國來的窮學者來說，是綽綽有餘了。到年底，我居然積存了一千多美元。回家後馬上用800美元買了一架嶄新的立式珠江鋼琴，雇了4個棒棒軍把它抬上了3樓単元房。珠江鋼琴在當時是最好的鋼琴。琴身黑得閃閃發亮，有着象牙般的黑白鍵，悠揚如歌的聲音。它坐立在我們簡陋的一套一房間裡後，給我們家帶來了巨大的喜悅和滿足。我們用一塊紅色天鵝絨布把鋼琴遮蓋起來，小心地保護着我們這個最大的財富。悠悠那年4歲，從此開始了她的學琴生涯。我們的小屋也從此蕩漾着歡快的拜爾，車爾尼，小奏鳴曲。很多曲子我現在都能啍出來。

      那時候的我們，如其他年輕人一樣，不安分，不認命，渴望體驗不同的人生和世界，一心想往牆外翻。兩年後，我們全家提着兩個箱子，滿懷希望地拔根移民到了美國，把親人，朋友，以及好多寶貴的東西都拋在了身後。忍痛拋棄的其中之一是那架珠江鋼琴。一年後我托人把它賣給了一個朋友，屈指算來，已20年過去了。我至今還思戀那架鋼琴，它是我第一次出國省吃儉用存錢買鋼琴的見證，它讓我回想起悠悠小手指尖奏出的那些快樂音樂。有時候我在想，不知道那架鋼琴已換了多少主人了，是否還是那麼漂亮？

      到了美國後，我們先住在俄勒岡州的一個小城市，在一所大學念研究生。為了讓悠悠繼續她的學琴生涯，購買鋼琴再次成為我們生活的一個目標。因為窮，我們只買得起舊鋼琴。我丈夫系裡的一位教授聽到這個消息後，賣給我們一架非常老的立式鋼琴，差不多有100歲了，只收了我們100美元，基本上算是送。我們當時雇不起搬運公司，就請了7個強壯的中國學生來幫忙。這架鋼琴不知是什麼木頭做的，出乎意外的沉重。一伙人赤膊上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花了幾個小時才把它弄進我們租的一套二平房裡。直到現在，我丈夫還認為這是他曾經做過的最累的體力活兒之一。

      這架百歲老鋼琴呈深棕色，白鍵已泛黃了，有許多鍵已破損，個別還發不太出音。記不起是什麼牌子了。我們沒有紅色絨布，就在鋼琴上面放了一些相框來裝飾。幸運的是，7歲的悠悠一點不歧視“老字號”，喜歡它一如喜歡以前那架珠江琴。一旦她的小手指觸到琴鍵，隨之響起的音樂帶給我們的是同樣的歡樂，我們最喜歡一起唱一首歌曲，叫作“我們是幸福的一家人”（“我愛你，你愛我，我們是幸福的一家人。。。。”）。悠悠搖頭晃腦地邊彈邊唱，我和丈夫也搖頭晃腦地跟着唱。最後總是以全家大笑擁抱在一起結束。悠悠每天放學回家在這架舊鋼琴上練習，進步很快，參加了很多比賽，贏得了很多獎牌，甚至還作為鋼琴神童被當地報紙報道。刊登的照片上，悠悠笑得很甜，很燦爛。

      可惜，與第一架鋼琴命運一樣，這架老鋼琴與我們也只生活了兩年。研究生畢業後，我們在另一個城市找到工作，不得不搬遷。這架沉重的鋼琴就送給了朋友。算起來，這架鋼琴應該是近120歲了。不知道它是否還“活”着？想起這架老鋼琴，我就想起悠悠小時候甜美的笑容，想起我們剛到美國的艱辛，還有我們一起唱那首幸福之家歌曲時的歡樂。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俄勒岡州的波特蘭市。雖然我們的經濟狀況有顯著改善，卻仍然買不起新鋼琴。但是因為有了收入，我們決定買一架好一點的舊鋼琴。到處看了看後，我們從一個中年白人婦女手裡買了一架半成新的直立克林(Chickering)鋼琴。去拉鋼琴的時候，那位女人傷感地告訴我們說，這是她女兒彈的鋼琴，女兒上大學走了。我能理解她的心情，相信每架鋼琴都記載了好多家庭故事，人不得己是不會賣琴的。

      這一次搬鋼琴預期也比較困難，因為需要下幾層樓梯才能進我們租的公寓房。幸運的是，我們能夠請得起專業的鋼琴搬運工了。現在還記得當時的情景，兩個黑大漢輕輕鬆鬆地舉起了鋼琴，如提小雞般的把它弄進了我們的公寓房間。真沒想到那麼容易。悠悠很喜歡Chickering鋼琴的聲音，事實上她喜歡所有彈過的琴，從不挑剔。她每天練習1-2小時，琴藝提高非常迅速。11歲那年被選中和俄勒岡州交響樂團一起演奏莫扎特的鋼琴協奏曲。演出是在波特蘭市最大最漂亮的Schnitzer音樂廳舉行的。演出那天，她穿着一身特製的粉紅色長裙，長發束在腦後，就像一個美麗的小公主。整個演出過程，我大氣不敢出，比她還緊張。有幸悠悠天生在舞台上鎮定自若，那天她全神灌注，沒有錯過一個音符。我永遠忘不了她謝幕的情景，全場觀眾站了起來，掌聲雷動，經久不息。悠悠穿着粉紅色的長裙，手臂上抱着幾大束鮮花，笑得甜甜的向觀眾頻頻鞠躬，鮮花不停的送給她，她快抱不住了。那天晚上我們家處處是鮮花，像座花園！我這一輩子也沒收到過那麼多漂亮的鮮花，

      兩年後我們又和Chickering鋼琴道了別。但是這一次不是因為搬遷，是因為我們決定為我們的小“鋼琴家”買一台三角鋼琴。悠悠的鋼琴老師告訴我們，悠悠應該有一架施坦威（Steinway)鋼琴 – 那是她認為最好的鋼琴。她家裡就有兩台，確實聽起來美妙無比。雖然我們喜歡她的建議，但是價格超出了我們那時的承受能力。所以我們三思後買了一台雅馬哈三角鋼琴。悠悠選中的，她非常滿意。我們把Chickering鋼琴賣給了同一個鋼琴商（trade in)。付錢的時候，我丈夫仔細地重新計算了鋼琴商給的價錢，最後鄭重指出，鋼琴商少算了200元（意味着我們應該多付200元）。當然，經銷商非常感謝我的丈夫的誠實和修正，我哭笑不得，無奈地嘆了口氣。

      買三角鋼琴的時候，我們已經搬進貸款買的的房子了。那台雅馬哈鋼琴婷立在我們的客廳里，顯得莊嚴而優雅。我們在上面搭了一塊從中國買來的紅色天鵝絨布，給她又添了一分姿色。我和丈夫喜歡坐下來靜靜的看着它，然後睜大雙眼對視，不敢相信今生今世我們能夠擁有一架如此奢侈的雅馬哈三角鋼琴！悠悠依舊每天練琴，整個房子常常充滿了優美的鋼琴樂曲，Rachmaninoff，Chopin，Bach，Beethoven，Scarlatti。。。在她的音樂中，我和丈夫做着晚餐，在花園裡種花扯草，在沙發上讀書，和朋友聊天，和家人打電話，談我們的工作和計劃，就這樣，幾年的光陰一晃過去了。悠悠繼續彈她的協奏曲，Chamber音樂，捧回更多的鮮花，獎盃。她和她的朋友們還經常在教堂，Northstrom，咖啡館作義演，我們因此也交了不少家長朋友。在那些日子裡，鋼琴成了我們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數年後，我們因工作從西海岸搬到了東海岸。這一次，鋼琴成了我們家庭的永久成員，一起開始了新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