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馬德里開車到塞戈維亞（Segovia）一個多小時的行程，一路濃霧裹山，如同落入繾綣的帷幕里，漣漪相牽，混沌不解，撥開來，又滑進去。我愁鎖眉頭，不覺得詩情畫意，這樣的迷離溟晦，怎麼欣賞世界遺蹟。車到塞戈維亞，霧靄開始潤化成縷，爾後翩然遠遊，最後碎入煙空。這就是了，我鬆一口氣。

這就是了！我一時間不敢呼吸，眼前就是那個讓世人浩嘆的引水渠，那個讓後人解不開的謎語，驟然拔地而起，擋住前路，儘管天空並不青瑩靈透，依然可以看見它堯堯而立，橫行而長，像一面嵯峨的牆，不可思議地高聳在古城一隅，雖然不雄厚，但那種君臨天下的不可一世，讓人措手不及。引水渠建造的年代大約在公元一世紀末與二世紀初的古羅馬圖拉真大帝時代，它的功能即如名字，引水入城。從17公里外的富恩特弗里亞河出發，它最初低矮平緩，穿越丘陵山坳，蓄水沉澱，逐漸升高，迤邐延綿到達古城，然後一個華麗變身，瞬間高不可及，最高處約29米，長約800米，渠身有166個拱洞，128根支柱，將水槽高高托起。這個水渠真是個奇蹟，所用的淺褐色花崗岩磚大小不等，而所有的柱體拱洞卻是齊整如一，更讓後人想不明白的是，這些岩磚像積木一般一塊一塊疊摞上去，磚與轉之間沒有任何灰漿粘合固定，即使是懸空的拱頂，卻讓兩千年的暴風雷雨無可奈何，它的引水功能也千年不廢直到幾年前，一切都那麼自然而然，一切都那麼天造地設。1985年，作為塞戈維亞城象徵的引水渠被列入聯合國世界遺產，對於這個伊比利亞半島最燦爛的古蹟之一和歐洲保留最完美的羅馬引水渠來說，的確是實至名歸。

不止引水渠，整個塞戈維亞城也被列入聯合國世界遺產，一個幾萬人的小城，好像一個有年頭的王冠，鑲滿寶石珍珠，每一顆後面都有十天十夜的故事。在這個小城，羅馬人走了，摩爾人走了，還有其他統治者來來去去，城市反覆易手，直到進入11世紀阿方索六世國王重新控制權力，這裡曾是羅馬帝國的軍事重鎮，又是中世紀歐洲畜牧業，織布業及貿易業的繁華名城，基督教，猶太教，穆斯林教，每個朝政都在這個小城的幅畫卷上盡情潑灑，留下幾處折服人的手筆。

從引水渠出發，有數條石鋪路伸展而去，都是古道，狹窄，幽深，觸目皆是的珍寶，根本不用仔細尋找，就像the Casa de los Picos，一個覆滿鑽石型花崗岩的房子，就像Barrio de las Canonjías，一棟雕牆啄窗的羅馬建築，那種光燦華美依然呼吐着中世紀的氣息，意味悠長，欲說還休。沿街有許多餐館，櫥窗里陳列着塞戈維亞聞名於世的烤乳豬，早就聽說這道菜製作考究，乳豬不得大於三周，以明爐慢火烘烤三個小時，使其皮脆肉嫩。想來一定是絕頂美味，但櫥窗內的不是一道菜，而是一隻細皮白嫩的小豬，頭尾齊全，栩栩如生，有些心驚膽顫，拍了張照片，匆匆離開。

沿着古道前行，不時可見風格各呈異彩的教堂，聖馬丁教堂是一個把羅馬風格和穆德哈爾風格攬於一身的傑作，羅馬式的輪廓，巴洛克式的尖塔，穆德哈爾式的連環拱，及羅馬式和穆德哈爾式纏織的鐘樓，讓人眼花繚亂。教堂中首屈一指的還是被譽為“教堂中的貴婦”的塞哥維亞大教堂，建於16世紀，典型的晚期哥特式作品，通體鵝黃，尖銳的束柱堆花塑綺，從一個個轉角和塔頂盈盈升起，怎麼看都像一個身披金袍，頭戴珠冠的貴婦人。

出了大教堂側面的古道，恍然進入童話王國，雲靄有些灰朦，樹椏有些瘦瑟，不遠處的阿爾卡薩城堡神秘莫測，岌岌立於高石之上，褐黃色的厚牆，深藍色的纖頂尖塔，下臨深澗，上接蒼茫，城堡的格局狹長，猶如一條破浪的航船，塔樓便是船帆。最奇幻的是那些纖頂尖塔，不僅錯錯落落，起起伏伏，上面的藍色更是閃閃爍爍，迷迷離離，據說迪士尼白雪公主的宮殿便是以這個城堡為藍本建造，看上去確實眼熟。城堡是在阿方索六世掌控塞哥維亞後開始建造，最初的目的自然為了禦敵打仗，深壁高壘，重門擊柝，牆上的十字箭眼和城堡跺上的圓形槍眼歷歷可見，讓人不難想見士兵們曾一次次在這裡向敵人潑油射箭，搖旗吶喊。後來，城堡被擴建裝飾，變成華麗的王族行宮。

這裡不能不提到伊莎貝拉一世，一個西班牙史上了不起的女王。1474年，當居住在阿爾卡薩城堡的伊莎貝拉得悉她的同父異母哥哥亨利四世國王殯天后，立刻執節戴冕，就地稱王，大有宮廷篡位的意思，但這個卡斯蒂利亞女王是個難得的政治家，她以西班牙皇族從未有過的魄力，對內重組政府系統，使國家甩掉債務，使社會降低犯罪，對外長驅直入，收復被穆斯林和猶太人占領的大片失地。1492年，伊莎貝拉女王資助哥倫布的遠航探險，美洲新大陸的發現又帶回源源不盡的財富，使西班牙走向歷史的輝煌。假如伊莎貝拉沒有當機立斷，面南稱尊，西班牙還會有後來的強盛嗎。我站在城堡前舉頭四顧，遠處雉堞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