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腦，或者說培養，應該是從小開始的。我小的時候，我爸要是給我端杯水，或者買個糖，總是要稍帶上一個問題“也不知道將來我老了以後，躺在病床上，召喚我的女兒給我做點事，她會不會嫌煩呢？”，我當然說“不會煩”，他老人家就說“現在說得好啊，誰知道到那個時候會怎麼樣，久病床前無孝子啊”。

記得我小時候，有一次他買了一個大西瓜，切一半，讓我用勺子挖着吃，但是他座在旁邊，看着我吃，閒閒地說“也不知道會不會給爸爸留一口？”我當然馬上請他老人家來分享，他說“你吃，你吃，我只是要看看你的態度”。

後來我聽煩了，拒絕回答這個問題，但是他還鍥而不捨地說，一直到我出國了，好像就沒有再說了，當然也不用說了，因為我的腦子已經被洗好了。

因此，成年後我一直有個憂患，擔心他老了以後我不在他身邊，別人會不給他吃喝，虐待他。所以，他去了，傷心之餘我還有一點寬慰，那就是我一直在他身邊，陪他看病什麼的，一直照顧在我的視線內。

我爸很喜歡吃，對他的記憶，很多都與吃有關，也許因為那是物質匱乏的時代，吃是頭等大事。我記憶中有和爸爸一起吃青蛙，吃螃蟹，吃兔子，吃包子。。。近幾年每到冬天下雪的時候，我們家通常要吃火鍋，擺好桌子，爸爸總是要搖頭晃腦地說一句“王員外，賞雪吃暖鍋”，暖鍋是我們無錫老家的話。

他去世大約半年的時候，給一個老友託了個夢，說是很餓。這位忠誠的老友立刻長途打來叮囑我去“買點東西給你爸爸吃”。我去買了包子，千張，肉，蛋糕，到當初撒骨灰的地方，投到湖裡。包子千張和肉，都是他老人家生前愛吃的，蛋糕雖然不是他的最愛，但是也算入鄉隨俗吧。

到今天，王員外離開我們整整一年。今天晚上我媽做了幾個菜，按照我們無錫老家的規矩，在他常座的地方擺上碗筷，請他來吃，也不知他來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