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的那點事

上着班就想着下班，下了班就忘掉了上班那點事。可有些事，還是會時不時地在你記憶中冒個泡，讓你想忘都很難。一直以來都想把上班那些所見所聞寫下來，怎麼寫？寫什麼？都是些雜亂無章的事，襯托着各色各樣的人。即沒有醒目的料，又找不到切入口。提起筆來，也不知從哪兒寫起。今天看到一篇調查報告，有關美國人上班摸魚的事（見後＊星號中文注釋)。看着看着，不知不覺地，上班時的那點事就從記憶中湧出來。趕緊寫下來，給枯燥的生活添點色彩。

6年前， 我決定跳巢，在發出求職信沒幾天，就有3個面試的機會。記得那是一個星期二，我來應聘，靜靜地等着經理。A經理一進門就問我，你是來應聘經理位置的？我一聽，不對呀，你不是經理嗎？我怎敢要你的位置？我嘴上說，不是不是，心裡想，豈敢豈敢。我們聊了1個多小時，互相感覺還不錯。星期五就拿到了offer。這麼容易就給了offer？我還沒來得及跟第二家，第三家公司見面呢，真讓我有點受寵若驚。相比前一個工作的面試（三次上門，一次在餐館 與分公司的人見面），也來得太容易了。那次真的把我折騰的幾乎想放棄了，沒想到還是要我了。這次，我毫不猶豫地決定，就這家了，也怕下面幾個面試又來三番盤查，老底掀個天翻地覆，位置也不一定就是我的。我選這家公司的理由很簡單，有完整的質量管理體系和較好的數據管理系統，更重要的是，離家較近。還揣着一顆側癮之心，最好能夠充分利用這個系統，發揮一下計算機數據庫知識，做一些數據分析。總之，可以是用武之地。

我才來這家公司上班的時候，態度積極端正，行為中規中矩。忙是忙了點，那也是自找的。美國公司要的是self start，所以沒人管你。我忙裡偷閒，把辦公室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男男女女的"劣根稟性"，都盡收眼底。我們辦公室有9個工程師，ME/QE（Manufacturing Engineer／Quality Engineer）共濟一堂，外加A經理，一共10人。A是ME經理，因為QE經理另謀高就，他就暫時代理QE經理。所以，才有面試那天"你是來應聘經理位置"的玩笑話。

手上有10幾個客戶的產品質量管理，又自願攬下了數據收集和數據分析一攤子事，有時還幫IT部門管理幾個數據庫。那陣子，干的可歡，對別人的的"劣根稟性"也不在意。淨想着給公司來個大躍進，建議換掉舊系統，使用全跟蹤數據系統， 得到了領導的支持。公司大老闆花了幾十萬美金買了新系統，公司的技術管理上了一台階，也贏得了不少合同。接下來，大躍進的後遺症就來了。工人不太會用，IT系統的網路traffic問題遲遲不解決，雷神請來了，就是雨點小（批量受限）。這事過後，對類似於大躍進的事不再感興趣了。什麼SAP系統之類的提議，我從不投支持票。

時間長了，我開始關心周圍同事的"劣根稟性"。我發現，辦公室總有一些人網遊，摸魚（手機）。有些人大膽摸魚，手機不離手。有些人躲躲閃閃地上網，精於地道戰。A經理門兒精，就當作沒看見。他摸魚的時候，我們當然也"看不見"。

J老頭，ME。60歲出頭， 是個股票高手，在公司做了20幾年，現在不做經理了，也已經沒有了當年的風光，按他的話說，公司是他一手扶大的，應該"讓賢"給年輕人做。也許不做經理了，別人也不拿他的話當回事，所以，閒的無聊時，他就上網遊盪。他上網的手段還算"高明"。一大早上班，手捧一杯茶，先打開股票網站，巡視一下有無異常。然後打開一個有關工作的網站打掩護。一看領導來了，掩護啟動，股票網站立馬轉入地道，領導一走，又鑽出來了。相比其它年輕人，他的這些"高明"事純屬小兒科。

C小伙子，是新來的ME，高頭大馬，扎個小辮，每天大搖大擺地，掛着個耳機來上班，iPhone里什麼音樂沒有，從搖滾，到爵士。什麼網站沒有，從游通，到臉書。 都是他的最愛。工作馬馬虎虎，得過且過。動嘴是他的強項，總結起來，一套一套。還是美國人的語文底子強，服了。iPhone確實比桌面電腦優點多，從戰略上，集電話和上網於一體，從戰術上，有移動性和隱蔽性，從公共策略上，公私兼用，從技術處理上，可以打時間差。他就這樣借着高科技的優勢，任何時候都可以大大咧咧地上網摸魚。比J 老頭技高一籌。

不管是躲躲閃閃的網遊還是大膽摸魚，無論戰略戰術多麼高明，全靠摸魚人的心理上取勝，藏頭露尾的企鵝心態，也多少起點作用。

回到J老頭。不管他多麼會打掩護，大家還是心知肚明。聽到他的笑聲的時候，一定是在網上看到他的那幾個股上漲的猛。 當然，如果那天他發牢騷的時候，可別去問他那個股票好。答案多半是“沒好的“。你要再不識相，問一句，”你的那隻股漲了沒有？“，他會拉長着臉，一句不回，掉頭就走。

D是個聰明人，技術過硬，是 ME里我唯一看得上的工程師。唯一的愛好是折騰音響。他上網是不打掩護的，真是想的透徹，不做無用之功。上網查音響資料是他工作之一。他對音響的研究不亞於對工作的認真。別的部門的年輕人經常前來諮詢。他是又講解又上網演示。快到聖誕節的時候，乾脆把家裡一個已經歇業的小音箱帶到辦公室來，給大家來個“歌聲四起，音樂滿堂“。我一聽到音樂，就再也不想那些個煩人的CA/PA了。

F 是新來的QE工程師，不知怎麼搞的，IT部門配給他一部舊式計算機。他是從香港來的新移民，據說在香港時還是個經理。他還不太習慣美國公司的慢節奏。儘管事情也做了不少，在大家眼裡，總覺得他沒事做。他閒得無聊的時候，也學着其他人，藏藏捏捏地玩起了計算機里現有的撲克牌接龍遊戲。再沒事可干，就剪指甲，指甲鉗發出的"滴咯，滴咯，滴咯"的聲音頻率，實在是可以驚動耳朵敏感的人。隔了幾道門的女同事尋聲而來，失望而歸。在別人還沒了解他幾斤幾兩的時候，他的舉動，可給某些多事的人備足了小報告。我很討厭打小報告的人，但沒法限制別人的言論自由啊。

和他們相比，我要老實的多。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是記着呢。我自感自己是新來的，要學的東西很多，不敢和他們平起平坐，也不想被打小報告，同時，又想要做點業績，也沒太多時間上網。慢慢地，在我目睹了同事們的種種公開的，非公開的那些事後，我也漸漸放開了自己對自己的管制。上班要想找魚樂（娛樂），除非網上摸。我的"劣根稟性"也開始冒出來一點嫩芽。不過，我還是膽小，小心翼翼的，在不耽誤工作的前提下，適當魚樂魚樂。

好日子快到頭了嗎？某天得到通知，所有QE從大辦公室里挪出來，安置別處。ME還留在原處，但是斷掉了所有ME的網絡連接，只剩一台公用電腦可以上網查技術資料。哇噻，ME傻眼了。大家都知道，這是那個"新官上任 三把火"干的。所有的ME都鬱悶了，嘟嚷幾句的有，抱怨幾籮筐的也有，就是沒有回天之力。上網要看公用電腦有沒有位置，自然，該查的資料，該干的活，都延遲了，給慢性怠工找到了合適的理由。那就聊天解悶吧（那時智能手機還不那麼普及popular）。可聊天有時也不夠解悶。

一天，我去ME 辦公室找D討論技術問題。辦公室出奇的安靜。還沒等我把椅子捂熱，突然，一種非常奇怪的聲音從天而降，"滴滴嗒...滴滴滴滴嗒嗒...滴滴禿撻禿撻...滴禿禿嗒撻。。。。。。"，頻率從低到高漸進，聲音由小到大，不停地，沒有斷鏈地響下去，直鬧的我心煩意亂，到了煩躁的頂端時，我和大家異口同聲地笑起來。什麼稀奇的聲音從M的電腦里傳出來？我也不想工作了，湊近一看。原來是一個Power Point演示。叫 Global Manufacturing Outsourcing全球製造外包。這是印度產的Harley哈雷摩托車的引驚啟動時發出的聲音。聲音給變頻了，效果象壓扁了的兒童嗓音。這聲音在美國產的哈雷摩托車引驚聲音的襯托下，更顯滑稽和諷刺。這是很多反對全球製造外包的美國人的心聲。全球製造外包對美國是好是壞，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我也沒立場。不過這聲音確實解悶。不知道怎樣把這個Power Point上傳到文章里，就只有給大家看照片了。

有一天，香港F問我能否借我的電腦用用？查一個資料。他說他的網絡連接不通。我說，那你找IT部門修啊。他說，IT經理說沒時間。後來，他幾次三番來麻煩我，就不好意思地告訴我，IT部門把他的網路連接給咔嚓了。他也報告過幾次，可沒人理會。肯定又是那個"新官上任三把火"干的。這火竟然燒到我們QE部門來了。我也有點為他抱不平。

這個"新官上任三把火"是新招的總經理，屬於"天降"兵。我們這地上的卒，與他狹路相逢。雖然不敢正面應戰，但小卒子，左右夾擊，棋多力量大。當然，他的一系列舉措（包括網絡咔嚓），不得民心，是他四面楚歌的主要根源。最後他被帥逼走了。所有被咔嚓的網路連接又重獲自由。大家又回到了快樂工作的日子。

上班這點事，說小不小，說大不大。說也說不好，講也講不完。每個公司都有自己的文化環境，不盡相同，但大同小異。不可否認，「網路神遊」（cyberloafing）的新潮流，是大勢所趨。怎樣平衡工作魚樂，怎樣提高工作效率，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願游者見好就收，望摸者量力而為。

（完）

* （這篇調查報告稱，一股「網路神遊」（cyberloafing）的新潮流，正入侵全美各地的辦公場所，而且這波潮流還來勢洶洶，得出統計結果 ，一般員工的上班時間，有60到80%是花在網路上，從事與工作無關的事務。他們調查時還發現，所有員工上班時都會摸魚，做跟工作無關的事，而且比例很高，年長與年輕員工都一樣。他們發現，對年輕人來說，很難讓他們認為，瀏覽社群網站是不可接受的行為。公司訂定辦法也無法改變他們的態度或行為。即使他們知道有人在監視，知道會遭主管責備，以及上司或有跳下來坐鎮的可能，他們還是不在乎，老闆如果全面監控員工，會鬧得工作場所氣氛不愉快。這樣或許會對辦公室士氣產生負面影響。有時老闆拿這種員工也沒有辦法。

---這項發現美國上班族工作無效率的研究，是由堪薩斯州立大學（Kansas State University）研究人員進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