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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與我
送交者: 柔然 2004年05月28日16:01:51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我出生在七十年代初,我的父母最讓我聽多的是:這世道怎麼說變就變了。我最煩的也是這句。當我問了幾個爸爸媽媽幾個問題之後,諸如:

天為什麼下雨:答,天不下雨那還叫天嗎?

樹為什麼是綠色。答:不是綠色那不叫樹。

饃饃為什麼比高梁飯好吃,答:因為你是女孩子嘴饞。

對於一年只能吃上幾頓白面的我來說,天天吃高梁米煮的飯實再難以下咽,它比大米飯不知難吃多少倍。到如今的連帶結果是,我一聽說吃米飯就胃抽抽。

我三歲就知道了,我爸只有小學二年級水平,我媽是一文盲。但我爸的最高學歷上寫的卻是高小。不知是不是中國最早的一個假文憑?還畢業於文革年代?他卻最愛與人抬扛,且好為人師。但這在我們那個偏遠的新疆牧場裡,他每鬧一個笑話,都是人們飯後的談資,為別人沒有電視與收音機的日子添加催化劑,而我必羞得好幾天不敢出門。而他最樂意跟在別人後面開別人的批鬥會,不用幹活,還包飯。

在我的父母沒有給我任何答案之後,我發誓,這一世再不問他們為什麼了。他們不配指導我。從這一點看,我自小就有反骨,一生與父母不和。後來外出上大學,我媽說我以後都不會再回到這個家了。果然,十年了,我加起來回到爸媽身邊的日子加起來還不到一個月。 那一年我四歲了,因為春天,草長放欄的季節,到了我的生日,而弟弟也將出生。接生婆看我媽的走相也說一定是個兒子。為了給媽補充營養,爸破天荒地買了5毛錢的豬脖子肉,給我們清淡的生活加點油水。包了一頓包子。我拿着兩個包子,就出門了,把這兩個肉包子,一個一個掰開,露出裡面的肉來,跑到幾公里外的總場,放在那一張開批鬥走資派與牛鬼蛇神的台子前攤開,待價而沽。一個肉包子,價錢是:換一本字典並且要包教包會,實行三包。另一個包子價錢換十本書,無論大小,有字就算。這可是一個不小的誘惑,一會身邊已經圍了十幾個小朋友了,在我們那沒有油水的世界裡比天堂還美好,我實在是自己也想吃。半個小時後,生意成交,共換得,5本不全的畫書,和一本殘了的《西遊記》,一本只有一半的《霞島》一本科普書《智慧的花朵》還有二本不記得了,當然這些書名,都是我用那本破字典查出來的。一個不知是幾年級的學生,給我一本很舊的新華字典,上面有很多大紅的大印,不久,我就通過這字典讀出了:新疆生產建設兵團XX農墾管理局紅星二牧場革命委員會。這個學生邊用剛學來的查字典的方法,生澀地教我,邊吃着那香噴噴的包子,全然不顧我思肉的心情。不過總算是我明白了一點怎樣查時,我剛要從牛鬼蛇神台上站起來,見到爸爸一個耳光打過來,我立即從台上倒裁下來。

原來不知是誰告訴了老爸,說他閨女,拿肉包子換書呢,想要反動呢。看來我們家是想出個老九呢。

朦朧中,聽見爸爸向我吼到:“小兔崽子,你是不是想在老子家也添個臭老九,你想把老子害死?老子今天打死你也算是為民除害了。”說完,老爸的大腳又一個健步,又從地上把我踢到台上。我物歸原位了,唯一的意識里,一把抱住,我用鮮血和肉包子換來的商品。說我用鮮血一點也不過份。我正從嘴往外里流血呢,隨後就暈了過去。從那天流過血後,我懷疑我的貧血症就是那時得下的。後來,聽上來勸的叔叔說,老爸還說過諸如: “寧可打死她,也不能叫我變成走資派,臭老九,” “我怎麼生了這麼個東西,我祖上沒修好墳,冒出了這麼個兔崽子,還裝死?還不滾起來。” “現在不教訓,以後還不上房了!這麼小就想着學反動,真是孔老二家的毒中到老子家來了。”

爸爸罵我一口一個兔崽子,不道他有沒有與自己聯想起來?我知道,在他盼兒子的心情里,我這個女兒,只能算個東西而己。誰叫我是個女兒呢?我理解,在這個落後的牧場裡一家如果沒有男孩是怎樣困頓,很多體力活,需要男人有力的肩膀。

我一動不動地象牛鬼蛇神那樣趴在那裡,台子上流了一灘血,叔叔們覺得不對勁了,勸父親快送衛生所,爸爸還說死了乾淨。後來拗不過別人,把我抱起來,爸爸試圖把那些書從我懷裡扔掉,但我是死死抱住。

到了衛生所。赤腳醫生阿姨說:“怎能麼流了那麼多血才送來?”

爸把我扔在一條條凳上,只說了一句:“你看還能活不?不能活我這就抱走。”

阿姨心軟,查看了傷口後說要縫針,從此我的口腔內壁就縫了8針,不知是只須這麼多還是阿姨覺得8吉利,不多不少8針,臉一邊腫了好大。不能吞咽,只能流食。奇怪,沒有麻醉藥,縫針時我一點都不覺得疼。現在想想,可能我一直在昏迷狀態,所以不知道疼吧,可是我分明記得把我扔在條凳上的一剎那的疼痛,卻記不得縫針的疼,看來還是我最終記憶出了問題。

媽媽在家聽說我流了好多血,還在醫院縫針,一驚,動了胎氣。鄰居看見了,把門板拆下來,就抬着我媽到衛生所來了,阿姨哪見過這陣勢,說趕緊送農墾總醫院。順便把我也帶過去,防止傷口感染。反正我覺得嘴疼時,我也經是在牧場總醫院了,是口腔科的一床病人了。醒來第一件事,是找到了我的那些書。不餓的時候,我最愛翻字典。

爸爸給媽媽和我送飯來了,媽媽每天能吃到兩個雞蛋,和一碗豬腳湯,(媽媽也沒有吃多久,過完月子就什麼都沒有了)我一日三餐吃,糊糊,就是北方用包穀面打的那種。那時我對雞蛋的嚮往與仇恨與日俱增,如今都吃不得雞蛋,一吃就條件反射的胃疼。不怨咱爸,誰叫你得的是嘴上的毛病呢?苦就苦在胃沒病,對雞蛋如何也恨不起來。所以覺得餓。可能我的體弱自打那時就一路傳下來的吧,用後來的話說,我那時很骨感,風一吹幾可輕飄直上九重宵。

媽媽早產生下了弟弟,爸爸一高興就對我既往不咎了,媽媽一周后出院,因為我口腔內化膿感染了,不能出院,爸要在家侍候媽媽過月子,所以每周囑咐護士,每天給我買6分錢的飯,三碗稀飯,加幾星鹹菜。那時是公費醫療,護士阿姨們也不要服務費,所以我也沒有要求她們一定準時買,所以我總是飢一頓飽一餐的,因為我的手腳能動,所以爸爸就回家了。

不過媽媽出院時,我到產科同媽媽告別時特讓我感動,

媽說:“小籃子,你要好好聽阿姨的話,快點好了,早點回家和弟弟在一起。”

我點點頭,順便看了看,那個令爸爸高興的皺巴巴的弟弟。

媽說:。。。。

我點頭。。。

因為我嘴腫得根本說不出話來。眼睛只能看見一線天,也快閉合了。

最後是媽諄諄教我:“小籃子,學什麼都行,就是不能學認字呀,你看看,那挨打的不都是學問大的嗎?咱不學那個好不好,咱長大了上天山上放牛,想放多少頭都行,總比那挨打挨斗強!”

我內心滿是鄙咦之態,我才不信媽媽呢,我那時就覺得好特目光短淺,連發工資都不會簽名的有什麼好。從那時起,我對媽媽也充滿了蔑視,我那時就知道,我不會再以爸爸媽媽來驕傲了,他們沒有傘讓我避護,在他們面前我再也不會哭了。

更讓我可氣的是,撿一兩件說說。

回回爸爸在過道里問路的是:請問同志,口空科怎麼走。 我每回都給他講叫:那叫口腔科時。

他總是先給我一耳巴子:“你個小兔崽子,懂什麼,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都多。我還能有錯?”看到別人詫異地看着我們父女時,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爸爸特愛打我耳光,我懷疑他是打牛鬼蛇神時練出來的愛好。

還有一回,我和爸爸坐火車回鹽化總場,到了吃飯時間,我知道爸爸沒錢給我買火車上的飯,我只好裝腔作勢地想了一會說,我要吃媽媽做的湯麵,不然我就不吃了,我本來是想,火車上沒有,自然是爸爸買不來,那樣爸爸就不用沒錢的難堪,大人出門在外是要面子的,再說才四個小時的火車,挺一挺身而出就過去了。沒想到,一下火車,爸爸當着媽媽的面說我不懂事,在火車上要吃湯麵,讓他難看,說完一巴掌聲,打掉了我的一個門牙。不知是我剛好換牙,還是他打掉的。反正是掉了一顆。

這樣的事,每天都有好幾齣,說也說不完。

從此以後,我心理不再奢望爸爸多學點東西看看書,他寧可去同人吹牛皮,打撲克,也決不看那書一眼,而我最大的努力就是維護爸爸的在人前的形象,當爸爸出錯時怎樣給他解圍。如果爸爸今天沒有說錯字,和各鍾莫明其妙違反現實與自然的話,我今天就會覺得很燦爛,晚上就會睡得特好,可是隨着我認識的字學得東西越多,這樣的日子越來越少了。我天天跟着他愁眉苦臉的過,我那時怎麼就那麼虛偽。

我一個人在醫院裡,到處走,讓別人教我認字。那時候,我認識了宋平,一個慈祥的老頭。他教我認識了很多字,只是他後來平反後回到中央,就再沒有他的消息,直到去逝的訃告,全國都知時。只是那時還不知是他。

那樣的年月不知過了多久,反正我還不會數年月日,和劃正字計日,爸爸接我回家了,那些書及字典我一直帶回家,爸爸幾次扔掉,我都給撿回來,越發的舊了。後來,我就越來越不愛同父母交流了,能走開不見她們的面就更好了,但是一日三飯要打照面的。

爸爸,又在正房旁邊蓋了一個小房,當是我的房子,說我也大了,在這個小房裡,爸爸除了打我的時候一年不會來一次的,我就是自由了,又認了不少字,也會寫不少了。

由於我和弟弟的生日只差一天,所以合在一起過,我五歲,弟弟一歲。過五歲生日時,看爸爸高興的舉着弟弟時,我大膽地同爸爸說:“爸,你今年才24歲,能學點東西不好嗎?如果你學問大,就不用去放馬種地了,可以做辦公室。平平他爸就是的。”爸臉一沉,把弟弟從頭頂上放下來,遞給媽媽,站起來,一腳連人帶凳把我從裡屋飛到6米外的院子裡,我一頭撞在院裡的灶台上。爸這一腳要是給中國足球學到了,那還不早衝出亞洲了。那一腳的結果是,我幾天沒有下床。伴隨着爸爸這一腳的,還有他的一頓臭罵:“你個小兔崽子,剛學了幾個字,來教訓起老子來了,老子不學不照樣吃飯,拿工資,還養你們,嫌我丟你先人了,你也不想想,沒有老子哪有你這個王八糕子。。。。。”。。後面的話我疼昏過去了,聽不到了。

那以後,我再也不想勸爸爸了,雖然說,每年到了十月份牲畜收欄了以後,到來年5月份,有半年閒時間,看爸爸抱弟弟去天天打撲克,吹牛皮,熬着貧窮的日子。以後我又添了一個弟弟。

5歲那年9月份,連隊辦起了一個小學,因為我年齡不夠,不能上,教室里並沒有坐滿,所以有空時,我就去坐坐,聽聽,編外人員,沒有書,沒有本,也不用交作業,沒人管我。混了一年,期末考試,我拿了個全班第一,老師在寫大紅榜時,才想起不知我並沒有註冊,答卷小隻寫了一個小籃子,忙找我來問叫什麼名,我也不知道,只知爸爸姓肖,我叫小籃子,老師就把我的名字肖籃寫在光榮榜上。吃過晚飯,照例,晚飯後開大會時,順便小學向家長匯報成績時,宣讀完語錄後宣讀名次及給第一批加入紅小兵的人發紅領巾,請前三名的家長上台來領紅領巾時,肖籃的家長就是不出來,沒辦法,小學老師把爸爸的名字點出來,爸爸還不信,一個勁地說搞錯了,我家沒人叫肖籃。後來整個會場都是笑,場長一高興,說,這仨娃明年的學費免了,場裡交。三人一年的學費合計只有:6元。每人每年:2元。每人一學期只有一元,比起現在的學生,那真是天壤之別。

那一晚爸爸很是納悶。原來,我一年來上學聽課,爸爸根本就不知,沒關心過我。在他眼裡,我是透明的。雖然我得了第一,回到家後,招來的又是一頓罵。

而那一年的秋天,才知道四人幫都已經打倒三年了,牧場消息閉塞,才知道。

第二年起,我不算旁聽生了。正式開始了我的上學生涯,而我的學費來自於,每年幫人家剪羊毛,暑假賣點家裡自留地里的青菜。爸爸早就說了,女孩子將來是發嫁出去的,給人家的不值得花錢。兩個弟弟由於父親的溺愛,中學就退學,進了牧場林場當工人了。我一路上到大學,以三流的成績進了一所三流的大學,成了牧場第一個大學生。不是我不努力,實在是牧場的教學質量,只教出我這樣三流的學生來。再說,如果沒有另外一個人的威懾與資助,我想我也是上不了大學的。當然這又扯出另一段隱情,再在本人其它文章中再詳細分解。 我扛着行李,去上學時爸爸又對我說:“都快20的人了,要嫁人了,還學那幹啥,像你弟弟早點工作早點掙錢,天山上有長不完的草,放不完的牛馬,不比學那強?,你弟弟現在一個月有150塊錢拿呢。你比他大,還要伸手問家裡要。。。”爸爸嘟嘟囔囔地說。。。爸爸婉惜沒有我在家做家務了,成天讓我上學閒着可惜。媽媽只是囑咐我要我多穿衣服,注意冷曖。。。。相信嗎?這是八十年代的後期了。

我沒有回爸爸,為上學我不知同爸吵了多少回,我年年拿回來的獎狀獎品,他從來沒有開心過,只有一句話:“當不得吃,當不得喝。只能引火。”我們已經沒法對話了,對他我已經麻木了。

坐着連隊裡買麵粉的驢車,我一個人扛着行李(爸爸不會去送我,弟弟要上學,上班)我只好一個人走。到了總場,又做了五個小時的馬車,我到了縣城,當晚,我在馬號里,蹲了一夜。第二天又坐了三天三夜長途汽車,我到了烏魯木齊。

四年下來,我跌跌撞撞地畢了業,好在有國家在,沒叫我餓死,順便帶課,做家教,統招統分後,我留在了烏市一家國企。報道前,我回了四年都沒有回的家,還是要走那一段路,還是那一段馬車,只是沒有再坐驢車,我從總場走了幾個小時回到家裡,家破了點。干打壘的牆上的泥都剝落了。

回到家,家裡還是高興的,小弟弟也不上學了,初中畢業,也當了牧場的工人,每月能有150個大洋了。爸爸對我大學畢業之事不屑一顧。逢人就夸兒子掙錢多,女兒最大,到現在,都沒有掙過一分錢,連帶着弟弟也是這樣看我。長年的風吹日曬,弟弟看起來比我還大,爸爸明顯地老了。全家看來只有媽媽最高興了。

晚上,開了一個在我看來又愚昧又辛酸又悲哀的家庭會議,並且由弟弟做記錄如下:

1。長女要回來了(我寫信告知大致日期,但沒有說我已分配工作了)因為我年齡太大了(在他眼裡是大了,我剛過21歲生日),要找婆家了,所以爸爸幾天前就放出風去,要找人提親。 2.全家統一口徑,對外一致說我只有19歲。由爸爸去負責給我改戶口,到現在他居然不知道我戶口四年前已遷走了。(我們牧場戶口很鬆散的,至今都沒有搞清有多少人散布在整個牧區。很多牧民一生都沒見過戶口本) 3.回來以後,儘快學會打毛衣,抻麵條,烙餅子,揪片子,拉拉麵,烤囊,打奶酪。不能嫁出去丟人,讓婆家趕回來。 4.不許再看書,把眼鏡摘掉。把家裡所有書都放起來。 5.儘快學會種地和騎馬,學會放牛放馬放羊。

最後,爸爸以領導人的手勢結束了家庭會議。我看完了他的表演後,冷冷地說,以上幾條,我一條都不會遵守。爸爸最後說:“那你以後不要後悔,我不會再為你準備嫁妝的。並說烏魯木齊是什麼地方,能比咱場部好?你快快把戶口弄回來,不然我不會再管你。到時候,別說你有娘生,沒爹教。”會議不歡而散。烏魯木齊對於最遠只到過牧場總部的爸爸來說是太遙遠了。媽媽後來同我說是爸爸怕我嫁不出去。

在家呆了一周,天天騎馬上天山,到弟弟所在的林場和牧場去玩。回到家裡就聽爸爸對鄰居和媽媽嘮叨,“這世道怎麼說變就變了”“女大不中留”“家裡出了一個逆女,當初怎麼不掐死她之類的話”,我聽得多了,就當沒聽見。當初他沒掐死我,現在他也掐不死我,我早已學會不理他了。而牧場裡的小伙子,聽說我是上學回來的,有很多人悄悄地看我,聽說我很多女工都不好時帶着惋惜的表情離開了。根本沒有一家來向爸爸提親,爸這次又認為我使他丟臉了,他現在不再打我,只是給我和媽媽臉色看。這時已是九十年代上半期了。

一周以後,我回烏市報到上班了。走時只有媽媽哭泣着送我,塞給我30元錢時,我流淚了。爸爸摔門而去,說,“在外面吃虧了也不要再回來。”

畢業過去了6年了,我由西北,到了南方這個美麗的海濱城市以後,再也沒有回去過,當我第一年春節給家裡寄3000元錢時,聽弟弟回信講的,爸爸拿來着匯款單不敢相信,他不信,我一下子寄弟弟20個月的工資給他,而我才工作半年多。這張匯款單,被父煊耀了幾天,才去取出來了。這筆錢,給弟弟做彩禮給一個姑娘下了娉禮。

再後來,我爸爸聽說我一個月的工資比他一年都高時,他還說國家真傻,為什麼不給弟弟漲工資,弟弟,力氣比我大,比我能幹活,身體還比我好,國家為什麼給他的工資比我還少,聽到這樣的話。我真的很無言以對。我想他是在那個牧民場院呆久了的緣因吧,我多次要求爸爸媽媽出來看看,現在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了,可他們就是不,守着那片牧場過着半耕半牧的生活,連弟弟也是。我每次寄給爸爸媽媽的路費,他們不是夯新屋就是娶兒媳婦。

第二年,爸爸寫信問我要錢,說弟弟要結婚,重新要夯間新房,家裡沒錢,我給了。再後來我二弟,我也給了。聽弟弟來信的意思表示,爸爸說把我養這麼大,是應該的,我都一笑置之。每年還是給爸爸媽媽寄錢,爸爸從來不問我好不好。收到錢,他就知道我還活着。

2001年,1.10日,突然打電話到家裡,原來牧場安了電話,爸爸第一個申請,我趕緊掛掉,又打回去,聽到媽媽說申請一個電話花了130元錢,今年牧場雪災,小羊糕都凍死了好多,問我能不能寄800元錢買草料,政府不能救助了,要叫農牧民生產自救,快掛電話時,聽爸爸在電話里吼道安電話的錢還沒交,要我快寄錢來。我寄了。

4月28號,我正在裝修新房子時,爸爸打電話來,問我房子買了多少錢,我沒敢實說,只說每個月要交2000元供樓款時,爸爸吃驚地沒說話,說牧場早已經發不下來工資了,前年牧場分包了,每年春,長草芽的時候,每個工人先交500元的承包款,說是學工人價級職工入股。我爸爸及兩個弟弟弟媳,要交2500元,之後才能放牧上山,才可以種地,種點糧吃。貧土地上的糧食只能夠吃,去年要不是我寄的錢,家裡的羊毛,羊肉,羊奶及打的糧食賣的錢,還不夠交牧場裡的呢。爸爸到處東躲藏,牧場天天有人來催款,爸爸交不出,來人就教媽媽說問你女兒要呀,聽說你還有一個女兒在外面大城市裡掙大錢呢?才800元,差點沒要了老爸的命,大雪天躲藏到山裡呆了兩個多星期,當然在一起的還有兩個弟弟,直到我把他們欠的承包款電匯交上,爸同弟弟才回到家裡。

爸說今年又漲價了,一個人要交550,全家要交2750,家裡已經拿不出錢來了,糧食,青菜已經種到地里,都有十公分長了,全部給凍死,糧種一下子漲了一倍,化肥也漲了一半,家裡小羊糕凍死了一半,山上沙化嚴重,草也越來越少了,根本就養不肥牲畜了。本來,受了災,牧場怕今年任務完不成,承包款要先交上,把通往山裡的路用鐵絲網拉上,設了幾道卡。如果沒有先交上錢的,要想放牧上山立即放狗咬。咬死的家畜可以就地處決。

我說,不是看中央台電視,說新疆受災了,不是接受了很多災款嗎,自冶區不是也說要減輕農牧民負擔嗎?為什麼承包款不降反而升呢,爸爸說,沒聽說過要減,沒辦法了,如果我不寄錢救他們,他只有上吊一條路可走了,現在牧場早已鬧得雞飛狗跳了。旁邊是媽媽的哭泣聲,弟弟搶過電話對我說:“姐姐,給我找個工作吧,我呆不下去了”弟弟22歲,聲音滄老的好象42了。

末了,爸爸看我一直沒有吐口說給,就又搶過電話:“你要是再不快點寄3000塊錢來,我們一家子不是給狗咬死,就是給一條繩子擰死吊死。”我沒有話說,幾年了,年年要我給全家交承包款,幾時是個頭?我沉默了,。。。交,可以救全家一年平安,但來年呢?

爸爸在電話那頭終於說:“小籃子,爸這麼多年了,一直對不住你,現在才明白,你是對的,我害了你的兩個弟弟。我現在明白了,也晚了。”聽着爸爸的哭聲,越來越來小了,最後消失在電話那頭。我心裡一熱,二十多年來,我賭的不就是爸爸向我承認,他錯了嗎?現在他終於說出來了,可我的心頭為什麼還是那麼沉重呢?

我仿佛又看見雄武有力的爸爸一巴掌聲把我從批鬥台上打得倒栽下來。又看到爸爸在電話那頭哭泣的樣子。。

這就是我的父親。只大我19歲的父親,我不知如何評說的父親。。。。新世紀了,弟弟也已經做了爸爸,在新疆那個偏遠的牧場裡,還在走着父親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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