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局 詐

莊白與破鏡朝落霞司奔走了一段路，突然路邊黑暗中閃出一人．那人朝莊白拱拱手道：＂莊兄別來無恙？＂

莊白借着雪光一看，認得那人是福王府中排名第五的高手“陰陽掌”郭相，於是笑道：＂這十來天不見，郭老爹安好．＂那郭相望四周溜了一眼，低聲道：＂莊兄務須小心，劉青田與＇廬山三隱＇他們現在落霞司．＂莊白聽了，心頭一熱道：＂明白了．＂隨即一掌推出，郭相哼了一聲，吐出一大口血，呻吟道：＂多謝莊兄出手．＂

破鏡訝然道：＂莊兄，此人是友非敵，且相貌厚道，你如何出此重手傷他？＂莊白道：＂這郭老爹在福王府我與他交情不薄．此時他在看守我倆，殺他我於心不忍，不傷他，葉去病日後必起疑心．他年事已高，方才我不過震傷了他前半部肺葉而已，將養十天半月，也就康復了．＂莊白頓了一下又道：＂秦兄，我是個職業殺手，葉去病深知這一點．＂破鏡默然了．

忽地遠處又有個人影一閃．破鏡登時沖天而起，幾下就追上那人．那人倉促間方要亮刀，破鏡的長劍已嚯然點破他的咽喉．莊白撫掌笑道：＂此人是福王府第一快刀，人稱＇九月初三＇白茫．沒想到秦兄的劍仍然一快如斯．＂

破鏡輕輕吹着劍刃道：＂準頭還是有點差了．這長劍出手，劍尖上須有千鈞之力．當年這劍削鐵如泥，一半靠青鋒銳利，一半靠的是力道．如今老了，不中用了．如不是莊兄你在旁邊掠場，這白茫尚不至於驚慌如此．因此讓我奪了角度．＂莊白想想道：＂秦兄，刻下你我最好先分兩路．你趕往北去截留湘君，而後折道往西．我直去落霞司，作一番勾當，了卻此中恩怨．你與湘君會合後，物必遠走高飛．＂ 破鏡道：＂你一人恐怕不是他們對手．我截回湘君後，須來助你．＂莊白道：＂你見到湘君後，最好速速離開這裡．人生無常，仁兄切莫再錯過這次機會．＂破鏡道：＂原來你也以為我錯過了機會．但人生反覆，機會二字從何說起？＂說着，竟自踏雪往北而去．

莊白看着破鏡留下的深深的雪跡，知道他是有意將行蹤示敵，登時熱血上沖，施展開輕功，直往落霞司奔去．

當曹老四把他們三人帶進落霞司時，劉青田大步迎了出來，一把拉住謝子美的手道：＂江湖上傳言，＇把酒問天＇日飲斗酒，劉某無緣相會，今日欲與謝兄共飲三百杯，何如？＂＇廬山三隱＇中，數＇把酒問天＇謝子美酒量最好，他笑了笑，拱拱手入座了．劉青田隨之向＂半江秋月＂簡竹石道：＂簡仁兄如玉樹臨風，名不虛傳．＂簡竹石謙遜一下入座了．

劉青田剛要招呼＂落木千山＂楚宋，見他已大啦啦地坐下了．劉青田乾笑一聲，咳嗽幾下道： ＂楚兄一向為人豪爽．＂楚宋道：＂我爽是爽了，只怕你心裡不爽．＂劉青田臉色一凝，隨即笑道：＂楚兄見笑了．＂

這時，葉去病從後廳慢慢踱了出來．劉青田笑道：＂葉總管，客人已經請齊了．＂葉去病道：＂很好．＂隨之端起一隻酒杯，一飲而盡，朝簡竹石三人抱了抱拳道：＂葉某對諸位慕名已久，此刻公務在身，只能暫時告辭．但願擇日再飲．＂說着，大步走出廳去．劉青田見葉去病如此便走了，心下有些不悅，但臉上仍是不動聲色。

簡竹石朝劉青田拱拱手道：＂劉先生，在下有點費解之處．我們三人早已是化外之人，不知劉兄叫我們到此，所欲何為？＂劉青田笑道：“既是化外之人，又如何無緣無故在此地現身？”他見三人神色尷尬，便又笑道：“方才三位都看到葉總管的態度了．劉某一向敬重三位為人，頗想與三位共創一番事業．這次劉某定然在福王身前保舉三位．只是這葉總管，方才三位都看到他的態度了．他為人卻不似劉某義氣．＂說着，沉沉嘆了口氣，又端起酒杯，拿眼瞟着三人．

簡竹石沉吟一會，再無言語．楚宋冷冷道：＂說實話，出賣朋友的事，我們是不作的．而且你‘白面郎中’在江湖上的為人名聲，也沒人敢把腦袋拴在你的腰帶上．＂劉青田微微一笑．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楚宋一眼，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道：“如果楚兄是怕在下爽約，那便好說．”謝子美道：＂劉先生話中之意我已明白．不知事後我三人將作何安排？＂劉青田笑道：＂還是謝兄開通．這事我們接下來慢慢商量．＂ 謝子美把盞笑道：＂既如此，便請喝酒．＂

葉去病離了落霞司，便又向破鏡家趕去．而此時，與他相反而來的莊白，和他恰好錯身而過．莊白來到落霞司前，正在門口把哨的曹老四立馬撲了過來．但是待他看清來人是誰時，他一下子傻住了．莊白道：＂老四，＇廬山三隱＇可在府裡面？＂曹老四笑着點了點頭．莊白道：＂葉去病呢？＂曹老四不吭聲了，他悄悄地攥住了劍柄．莊白陡然拔出劍來．曹老四還沒來得及出手，腦袋霍地已被莊白一劍割了，飛落到十來丈之外．

莊白進來大廳時，正聽到謝子美說了一聲＂便請喝酒＂．他於是朗聲笑道：＂諸位別來安好？＂座中四人一聽到他的話聲，一下子全站了起來，不知所措．簡竹石尷尬地笑道：＂莊兄到此時才露面，讓我們擔驚受怕了一通，未免不夠義氣．＂莊白笑道：＂是嗎？如此說來，還是這位劉秀才夠義氣，給諸位安排了這麼多吃的，喝的．不過，劉秀才，你就靠幾杯酒拉攏＇廬山三隱＇搭檔入伙，未免看人低了．＂莊白說話時，始終沒有正眼去看劉青田．劉青田哈哈一笑，端起酒杯，深深喝了口酒．莊白冷笑道：＂劉秀才要用酒劍出其不意點我穴道，諸位知道我該如何破解？＂楚宋笑道：＂不妨請他把酒喝下去．＂ 莊白笑了，道：“楚兄此計大妙．”

劉青田尷尬了，咕咚一下便把酒吞了下去．他清了清嗓子道：＂莊兄，今日事已至此，你何不與小弟一起回洛陽去見福王？你知道的，福王惜才如命，從前之事，待小弟在王爺面前擔保，保它一筆勾銷，不再追究．＂莊白笑道：＂你劉秀才什麼樣鳥人，莊某須靠你擔保？＂劉青田臉色便難看了．他猛然擊了擊掌，廳外便閃進三個人來．劉青田看了下三人，問道：＂曹老四呢？＂ 那三人都看着莊白．劉青田肚裡罵了句，笑對莊白道：＂莊兄，你可以走了．我知道我們留不住你，你也不必敗了我等酒興。＂

莊白冷冷道：＂莊某既然來了，便不想走了．我正想跟簡兄幾位痛痛快快喝上幾杯呢！＂於是他舉杯對簡竹石道：＂簡兄，還記得五年前逐鹿伏牛山之事？那時簡兄赤手搏熊，生啖鹿肉，長歌漫行於雪野之中，當真是英姿颯然，縱橫倜儻．＂簡竹石笑着搖了搖頭，道：“莊兄那時又何嘗不是矯若驚鴻，風度翩然？！”於是滿飲一杯．莊白陪了一杯．

莊白舉杯對楚宋笑道：＂楚兄，你所有的暗器我都破得，只有一件破不得．＂楚宋詫然道：＂我倒想不出來是哪一件？＂莊白笑道：＂我一時也想不出來．＂兩人對笑一下，幹了一杯．

莊白又笑對謝子美道：＂莊某奉勸謝先生一句話，把酒問天，倒不如多問上自己幾句！江湖不似酒壺，情義兩字，渾不似這杯中之物可人。因此杯中自有日月，浮白便見一番天地．＂謝子美大笑道：＂莊兄這話說得極是．謝某今日，便以醉劍再與你晤談一番．＂劉青田在一旁鼓掌笑道：＂如此，在下願與兩位添酒助興．＂莊白道：＂謝兄既有此雅興，劍下須以點到為止．＂

謝子美拎起一壺酒，一飲而盡．隨即拔劍而起，向莊白撲殺過來．莊白退出一步，笑道：＂不知謝兄是酒量不夠，還是為何，今日看你腳步虛浮，莊某不想與你論劍．＂

謝子美已飛身而上，如長虹貫日．莊白又移退了一步，道：＂除非謝兄住手，第三手後，莊某劍下無情．＂

此時簡竹石已瞧出端倪，喊了一聲，但已然遲了．在謝子美一劍刺向莊白時，莊白身子突然往後一仰，他的劍尖，恰好劃中了謝子美的咽喉．

莊白還沒緩過勁來喘口氣，楚宋陡然奪身而起道：＂莊兄，你使劍，我使暗器．你看清楚了，這招是‘山雨欲來’！＂ 說着，右手閃電般一抖，莊白身子立時騰空而起．楚宋的暗器，便一下子全都射在了莊白後面那三人的咽喉上．那三人哼都沒哼，都倒了下去．

莊白輕輕落地，他剛笑着說了聲：＂多謝楚兄出手相助．＂忽覺得右背一麻，身子立時便軟癱下去．

劉青田笑對楚宋道：＂多謝楚兄．不是楚兄出手，掩他耳目，劉某便沒有這個機會點中他背上的要穴．＂楚宋摸了摸鼻子，冷冷說道：＂劉先生，當年我初入師門時，你知道我師傅教我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劉青田笑道：＂可是‘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楚宋深深看了劉青田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在下改日定要與先生促膝長談．知我者，先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