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南加州，早上的陰霾把太陽遮蓋的嚴嚴實實。暖暖的春風，從窗口溜了進來，拂撩着窗縵。敏亞站在窗前，任由縵紗撫摸着她的臉。一陣清香撲面而來。掛在廣柑樹上的小小白花，正散發着馨香。冬天早已消失在茫茫的沙漠中，春天從這小小的白色花瓣里竄出來，把春意留在了綠綠的樹葉上。

今天是星期六。敏亞的心情特別好。要在平時，她會懶懶地倦在床上，翻來翻去地與被子纏綿, 似醒似睡地賴在床上幾小時後才起床。今天不同，一大早就起來了。敏亞此刻正在廚房裡忙着，準備午餐，把醃好的鹽水鴨，放入大鍋中，化了凍的蝦子洗好，兒子愛吃的炸雞塊，也要預備好。一邊忙，一邊想着兒子電話里的囑咐,八菜一湯。

敏亞憑着直覺判斷，兒子不太可能把女朋友帶回家。兒子和女朋友才交往3個多月（這也是馬克在媽媽的軟硬兼施下透露的消息）。現在的美國年輕人，絕不會輕易步入婚姻的殿堂。就像單位老彭的女兒，伯克利大學畢業多年了，跟一個老美談了好些年，結果老美小伙只想戀愛，不想結婚。就這樣黃了。老彭每每聊到女兒，就唉聲嘆氣。好像世上的男人都占盡了便宜。儘管如此，敏亞也不願意相信兒子會像其它美國小青年一樣，談一打女朋友後，再入殿堂。莫非這次真的就帶他的美眉回家了。想到這裡，敏亞心裡就不停地揣測着，美眉的模樣，身高，品性。想着想着，嘴角向上彎彎，左邊臉龐上忽隱忽現的酒窩，好像手裡捏着的魚丸子，下到高湯鍋里沾出的璇渦，一會兒一個。

敏亞是一個漂亮的中年女人，白淨的皮膚襯托着大大的眼睛。淡淡的魚尾紋配上圓圓的笑臉，倒並不顯老。淡黃色的圍裙，也圍不住她的優雅。上身一件藍底白花襯衫，裹着有形有致的高挑身段。別致的髮夾把燙卷過的黑髮隨意地盤撓着腦後。從側面看，露出俏俊的後頸。她是美麗的女人。那忙着午餐的麻俐勁兒，加上這身打扮，難免會讓人想起現代版的阿慶嫂。敏亞結婚早，自從生下了寶貝兒子馬克，就沒有上班。一直在家帶馬克，直到馬克上小學。馬克小時候，最粘媽媽。敏亞有個驕傲的口頭禪，兒子是我的不乾膠。每當想起兒子的點點滴滴，敏亞就會笑眯眯的，甜蜜蜜的。這些年來，他們一起度過了最快樂的時光。也難免有溝通最困難的時候，更年期遇上了青春期的爭吵。但是敏亞對兒子的感情猶如不乾膠，貼着還嫌不夠粘，粘着又怨不夠近。。。。

自從馬克上了大學，就漸漸地減少了回家的次數。各種藉口讓敏亞無言無語。不是學習忙，就是參加樂團活動。從每個星期回來一次，逐漸變成了一個月回來一次。敏亞很無奈。有時忍不住，想打電話叫他回家，又怕給他添麻煩。21歲的馬克，是夢想和活力互相較勁的的年齡。兒子不在身邊的日子裡，老伴也頻頻出差，這個時候，敏亞覺得自己是在孤島上離群索居的魯濱遜。寂寞時，沒有過多的奢望，沒有外界的誘惑，心靈是安靜的。在寂寞的世界裡，她有時間看書，寫作，賞花，音樂。可大腦處在一個封閉的小世界裡，用卓別靈的一句話來形容，“We think too much and feel too little. “思考了許多，感悟的很少。她是美麗的女人，美麗的女人是不會因寂寞而變醜的，上帝對美女賦予的關照遠比對院子裡的小白花來的直接，最近敏亞迷上了博客。她把自己寫的一些文章嘗試地放到網上，自娛自樂。沒想到這一嘗試開啟了她全新的生活。在沉寂了多年後，敏亞找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她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也不知道過了幾個小時，車庫的門開了。這響聲驚動了敏亞。她趕緊把手洗乾淨，胡亂地把濕淋淋的手往圍裙上搽幾下，連走帶跑地來到了通往車庫的後門。打開門一看，兒子馬克正從車裡出來。1米83的高個,越來越顯清瘦。接着陸陸續續從車裡下來了一男兩女。說說笑笑地跟着馬克來到了敏亞跟前。

“媽，我來介紹一下”，馬克指着站在他左邊的女生說：”Susan Lee”。

然後，拍了一下他右邊的矮個子男生，”Robert Kim，my pal”。

馬克朝Amy 擠了一下眼睛，”This is Amy Nguyet”。

敏亞一個勁兒地微笑：”歡迎到我家作客” ！

敏亞一邊說着不太標準的英語，一邊引着大家到客廳。在一陣忙亂後，終於把飲料，咖啡，水果統統擺在桌上。

廚房與客廳是開放式的，視線形成一個L形的布局。馬克環視了一下整理的淡雅而又非常符合媽媽審美標準的客廳，那是他住了10幾年的家。他愛這個小窩，更愛媽媽的飯菜。每當想念媽媽的時候，第一個念頭，好菜好飯。第二個念頭，還是好菜好飯。

他在自己樓上的房間轉悠了一圈，下樓到了廚房，說：”媽，你累了吧”。“不累，我很開心，這兩天就盼着你回來呢。想你，寶貝”。 馬克一邊幫媽媽媽揉着肩膀，一邊與媽媽聊着學校的事。馬克和朋友們要去國家公園玩，路過家吃個午飯就走。“那你怎麼不在電話里說清楚呢？我還以為你要在家住兩天呢”。 敏亞有點失望。低下頭，藏起無奈的眼神。

馬克用手幫媽媽往後理了理飄在臉龐的亂發。這動作是敏亞老公經常做的，想到這，敏亞身心湧出一股溫暖。兒子大了，懂事了。敏亞覺得，只有心中有愛的人，才會有這樣的舉動。莫非戀愛中的兒子，懂得關心人了。看樣子可以問點他的私事了。

敏亞壓低聲音， 問：”哪一個是你的女朋友”？

馬克臉上寫滿了一臉的尷尬，小聲回應：”Mom，Can you talk about something else”? 

敏亞嘟囔着說：”喲，還保密呀！”

“不是， If I tell you who she is, you may pay a lot of attention to her. That will embarrass her, and the other girl.” 

“我不會，保證。”

“Mom I know you. 你會的。No way！” 馬克掉頭走開了，回到喧鬧的客廳去了。

Embarass other girl？什麼情況？難道兩個女孩都喜歡兒子？本以為可以知道誰是未來的兒媳，也好獻點殷勤，給兒子使點暗勁，沒準可以早日。。。敏亞嘆了口氣，自言自語：“我欲將心托明月，無奈明月照溝渠”。無奈悄然地，莫名地，不經許可地，沉甸甸地來了，壓在本來還歡快着的心頭。

客人的到訪，本來已經讓敏亞手忙腳亂，這會兒，更是心緒繚亂。馬克把女朋友帶回家，還帶幾個陪村的，這不是讓敏亞霧裡看花嗎？她的心事全在那幾個兒子同學身上，更在那兩個姑娘的聲音上。拿起黃瓜，又放下，把紅蘿蔔切絲後，卻忘了刨皮。好不容易切完菜，又忘了給正煮着的鹽水鴨翻身。定定神吧，敏亞跟自己說。敏亞坐下來，把耳朵伸長到轉角處的客廳。想聽聽他們談些什麼，也許可以從蛛絲馬跡中找到答案。可他們都唧唧呱呱地在聊什麼呢？敏亞這會兒才深深感到，自評7分的英語變成了3分。嗨，誰讓自己身在”曹”營心在漢，要是把上中文網的時間，用來多學學當今小年輕的英語口語，也不至於抓不住他們的話題。可話又講回來，就算敏亞英語可打7分，那可是敏亞騎着驢這麼多年追趕上的，小年輕們敏捷的思路和廣泛的話題，又豈能讓敏亞騎着驢趕得上？代溝還好說，音（陰）溝更難填哪！

聽不懂他們的談話和嬉笑，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敏亞一邊忙着飯菜，一邊遛步在廚房和客廳的交界處。時不時地朝客廳掃一眼，想從那幫人的表情，行為中摸出個端倪。心想，兒子，你不告訴我，哪個是你的女朋友，就以為我不知道？如果你低估你媽的聽力，沒話說，可別低估你媽的火眼金睛。敏亞心想，有愛的人，眼睛釋放的亮，不是一般的放電，那是積蓄了20幾年的能量從一對眼瞳中發射出的光束，可以穿透肉體和心靈的屏障。這愛的暈光有時候還會閃着愛你的女人的視覺，比如情敵，當然也可能包括你媽。如果給丘比特發邀請，見證這一刻，相信他也會自嘆不如這光束，雙鵰兩個女人。

飯菜好了，八菜一湯，不多不少。敏亞真不愧是朋友眼裡的廚聖，在亂緒雜念中冒出來的菜，除了色香味以外，魚丸浮萍八珍湯還突顯出由揣測帶來的朦朧美。敏亞擺好了碟杯碗筷，就招呼大家上桌。在飯桌上，大家一致誇讚敏亞的菜有型，有色，有味。特別是兩個女孩的誇讚，讓敏亞霎那間有了當婆婆的感覺。心情也變得好些。這時，敏亞開始仔細打量這兩個女孩。

Susan 和兒子坐在桌子的一邊。 Susan文靜，單眼皮，衣着簡單，粉妝淡雅，話不多，只有當Robert的笑話擊中了她的笑點，才會大聲笑起來。相對於Susan，Amy話很多，與兒子面對面坐着，舉止大方。為大家倒飲料，遞手紙，顯得周到懂事。她有一雙大而漂亮的眼睛，配上煙熏妝，更顯嫵媚。馬克則反主為客，顯得有點拘禁，偶爾插話。敏亞自覺夾在中間，會影響他們聊天的興致，又插不上話，就藉口吃飽了，下了桌。

敏亞一邊坐在沙發上假裝看電視，一邊繼續悄悄觀察Amy和Susan。媽媽不在身邊，馬克顯然放開許多，很快也加入到嘻嘻哈哈的聊天中去了。敏亞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怎麼從她們眼裡看不到那束光？正在納悶之時，敏亞看見Susan側身和兒子在說着什麼，就在這一瞬間，Suan的單眼皮眼睛，忽然變的有神，微笑的眼睛中有一束光，直射進兒子的心房。兒子對着她的髮髻耳語，恨不能把他的嘴貼上Susan的臉龐。敏亞看到這裡，趕緊挪開眼睛，好像她窺視了別人的秘密。可又不自主地多瞄了幾眼。Susan好像覺察到了敏亞的眼波。趕緊坐好，低頭吃飯。

這本來對敏亞來說，是件快樂的事。敏亞的期望不就是如此嗎？可此時的敏亞，心情像翻了老醋瓶子，倒了糖漿瓶子，甜酸流淌。客廳里不時傳來笑聲，在敏亞的耳中，這笑聲就像在歡快的情緒外面加了一個透明罩，聽得見，卻體驗不到。敏亞怎麼也快樂不起來。眼前一直有一道光暈，籠罩着她的思緒。又有一股無形的力把她從沙發上拔起，又放下。坐立不安的敏亞，不時地告訴自己，不乾膠啊，不乾膠，已經實效了。也許那天，兒子還會把失效的不乾膠從敏亞身上撥脫得乾乾淨淨。再重新變成另一個女人的不乾膠。

時間要是能靜止在這一刻，敏亞也許很快就會安靜下來，不會這麼傷悲。起碼兒子還在眼前。可時間像那飛離的箭，敏亞就要和兒子說再見了。有多少話，到了嘴邊又吞回去。有多少傷悲，涌到心頭又回到心底。要是一個大擁抱能讓時間飛慢一點，讓不乾膠再粘一點，那該多好！無奈，母子總要分離。從分娩時身體的分離，到獨立時行為的分離。

起風了，地上一片飄落的花瓣，還有正在天上漂浮不定的花絮。花開了，花落了，花開花落，就在這一瞬間。

兒子開着車，緩緩地從車庫退出。“Mom，Take care！Bye！”敏亞揮着手，緩慢而又不情願地揮着揮着。。。。一片烏雲從她平靜的眉宇間飄過。腦海中是龍應台的《目送》“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