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假一周，回程飛機的臨座是一位親切的老太太。不知道她的什麼地方讓我想起逝去的婆母，我丈夫的母親。閉上眼打盹，婆母她老人家浮現出來，笑眯眯地，很慈祥。突然間我覺得喉頭髮緊，雙眼一陣刺痛，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淌。那麼多年過去了，每當想起她老人家，內心仍然揪痛，有着說不盡的遺憾。

    婆母生於四川德陽一個大戶人家，有四個哥哥，是家中唯一的閨女。聽說她從小倔強好學。高中畢業後，因為父母反對她繼續求學，一氣之下離家出走。在成都三哥的勸說下報考了一切免費的幼師。兩年畢業後找了份工作，省吃儉用積下些錢，終於又如願考上四川大學園藝系。大學畢業後隨丈夫回家鄉，在縣城中學教生物直到退休。婆母待人謙和，外柔內剛，任學校工會主席多年，受人愛戴。因為高學歷，她那時的薪水相對較高。因此每到調工資之際就寫報告，主動要求不調工資把機會讓給他人。這事兒讓現代人聽了會說她腦子進水了。

    我公公50年代曾辭職居家5-6年，全家三代5口人的生計都靠着婆母。後來公公去附近一個鄉鎮中學任教，經濟開始好轉，可一家人又分成兩攤。婆母帶着小兒子（我丈夫），公公帶着大兒子，兩地居住，周末團聚。一家人忙忙碌碌又過了5-6年。可能因為這個緣故，我丈夫和他母親感情很深。在婆母的養育下，他比較心細，善體貼人，還會做些縫補。文革開始時，我丈夫剛小學畢業，不得不下鄉當知青。婆母鼓勵他在鄉下自修了所有中學課程。堅信學有其用。後來果真迎來了高考。婆母便鼓勵我丈夫參加高考。考試前鄰居孩子嘲笑我丈夫自不量力，說，小學生也想考大學？我丈夫聽了氣餒想放棄，婆母說，“別聽人家的。媽媽相信你能行！”後來我丈夫考上醫學院，譏笑他的孩子反而落榜。婆母因此教會了兒子不要輕易放棄。我丈夫終身受益，至今感激不盡。

    我認識婆母時她已退休。丈夫第一次帶我回家見他父母，我開始有些拘謹，婆母的親切卻讓我很快放鬆。她個子不高，說話輕言細語帶着微笑。言語不多。那時她生活很有規律，每天早起鍛煉身體，飲食節制。喜歡養花，特別喜養菊花。我記得她喜歡用新鮮的白菊花絲拌紅蘿蔔絲，再加綠綠的蔥絲做涼菜。喜歡吃花椒，炒雞蛋也撒幾粒花椒添味兒。公公有空喜歡坐茶館，她卻喜歡讀武俠小說。沒什麼大病。有趣的是，一次我丈夫見她臉色蒼白臥床不起，詢問後知道她發現便血，懷疑自己得了直腸癌，感覺全身虛弱無力。丈夫問她吃了哪些食物，她提到紅漢菜。我丈夫大笑，說，“那是食物色素所致！”她聽後馬上坐了起來，精神頓時好轉。真是讓人忍俊不禁。

    我丈夫出國前，他父親病危，我們趕回德陽。他患的是晚期肺癌，人已瘦得不成形。我們守坐在他床邊，記得他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着我們一字一句地說，“今後希望媽媽能和你們一起住，好好照顧她！”我們趕緊點頭讓他放心。很快他就去世了。終年不到70歲。我丈夫之後很快出國。婆母便搬去和大兒子家一起住。那段時間，婆母非常憂傷孤獨。可惜我那時太年輕體會不到也不知道她的苦楚。幾年前我從箱子裡翻出一封她當時寫給我丈夫的信。信里說，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過日子。上街怕人問起過世的丈夫在人前傷心流淚，在家見物思舊人更難過。周末最難熬，因為兒子全家跟媳婦回娘家了，她不想跟着去。可一個人在家呆着又難熬。當時電話還沒普及，所以也無法和小兒子聊聊。讀信的時候，她已過世。我邊讀邊掉淚。後悔當初為什麼沒多去看看她。我想，寫信給遠方的兒子大概是她唯一的解脫和安慰了。

    丈夫本來打算回國後就接母親來家一起住。可他一走數年不歸。婆母有時來成都看我和女兒，和我們一起住上幾天。我們相處非常融洽。每次來看我們，她總會帶幾本武俠小說。每天上街買點菜，給我們做做飯，然後坐下靜靜地讀書。從不在街上湊熱鬧。有一次教研室的年輕老師們來我家唱卡拉okay，大伙兒在一起又唱又笑非常快活。開始婆母在裡屋看書。我很擔心閙着她。後來我忽然發現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來和我們坐在了一起，笑眯眯地跟着我們一起搖呀唱呀，看得出她很開心。現在我知道老人其實喜歡和年輕人在一起。

    幾年後我帶着女兒來到美國探望丈夫。後來移民居住了下來。像其他留學生和移民一樣，剛開始生活得忙忙碌碌很艱苦。我們租了一套很舊的公寓房，經常為飛螞蟻頭痛。我丈夫一直記着他父親的囑咐，打算畢業後找到工作，等居住條件改善後就接母親來美國一起住。就這樣轉眼七年就過去了。1997年丈夫終於畢業找到一份工作。積累了10天假後趕緊帶着女兒回家探親。我想婆母看到多年不見的兒子不知道有多高興。聽說她的牙已掉完，吃東西很困難。因此人也瘦了很多。丈夫想帶她來美國，她說再等一段時間，把假牙裝上再說。她聽說在美國裝牙很貴，不願意給我們添負擔。丈夫叫婆母趕緊裝牙。

    丈夫和女兒回來1周后的一天半夜，電話鈴響了。丈夫跳下床接電話。我也驚醒，半夜電話總讓人有不祥之感。電話是他哥哥打來的，婆母因晚期肺癌入院了！他哥哥說，婆母叫我丈夫不要再回去，擔心丟了工作。他哥哥也說，很可能婆母等不到他回家就走了。丈夫聽了猶豫着，每天打電話回家問情況。果然，婆母沒能堅持多久就永遠離開了我們。

    他哥哥後來在電話里說，婆母臨終前睜着眼睛望了好久，最後問，“老二呢？”我聽了後失聲痛哭，婆母呀，你一定多想臨走前再看看你的小兒子！你一定多麼失望他不在你的身邊！你就這樣走了，不知道帶着多少心酸和遺憾！作為你的兒媳，我有說不盡的後悔，說不盡的內疚，說不盡的心痛，說不盡的遺憾！

    這種心痛和遺憾持續了好多年，一想起就掉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