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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月:血色黃昏
送交者: Celery 2004年06月04日16:13:58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寒江月:血色黃昏


送交者: 好了 2004年6月04日07:06:15 於 [天下論壇]http://www.creaders.org


雖然只是六月初,波士頓已經很熱了。我住的學生宿舍在頂樓,宿舍樓位於查爾斯河邊,潮濕的風從河上吹來,從敞開的大窗子吹房間裡,立刻就被室內的熱空氣烤熱,不僅不能解暑,反而使屋內更加悶熱。

學校五月中旬已經放假,中國留學生們紛紛找到工作,各自打工去了,到了傍晚,大家會互相通通電話,彼此交換一下消息。一整天不在家,沒有看午間新聞的同學有時會打個電話給我,劈頭就問:“有消息嗎?”或者是:“怎麼樣了?”

答的也知道問的是什麼,於是通報午間新聞看來的消息。我在家待產,大腹便便,行動不便,那個暑假沒有去打工,因此我成了“消息來源”之一,常有同學下班後打電話來問,大家都等不及晚間新聞,每個人的心都懸着。

每天晚上都有同學到“信息中心”去值班。信息中心是由波士頓附近幾所大學的中國留學生自發組織的,學生們來自哈佛,波士頓大學(UMASS),麻省理工學院,布蘭戴斯大學等學校,也許還有別的學校,不過我也不清楚。中心設在一座教堂後面的小樓底層,原來像是教堂的會客室,現在裡面就像個臨時指揮中心,裝了好幾台電話,還有複印機和傳真機,人們忙碌着,有時候幾台電話同時有人講話,每個人聲音都很大。這個地點是教堂臨時借給學生們使用的,據說並沒有要求房租什麼的。信息中心24小時有各校的學生輪流值班,把美國方面的消息通過電話和傳真通知高自聯的學生們,也把北京方面傳來的消息告訴美國的媒體。每天都有電視和報紙的記者來採訪,某個同學的面孔會突然出現在晚間新聞中。後來,電視台報導時把學生們的臉擋住了。

不知道“信息中心”是什麼時候成立的。那個春天我埋頭讀書,同時沉浸在即將成為母親的喜悅和緊張之中,既不讀報,也很少看新聞,等我開始留意北京發生的事情時,學生們的行動早已經成為全世界電視台的“焦點新聞”了。我們學校的留學生們平時來往並不多,隨着事態的發展,大家的聚會越來越頻繁,到了北京的學生們開始絕食的時候,我們常常集中在某同學家看電視,好像在風暴之中,鳥兒必須緊緊擠在一起,藉助彼此的力量來抗拒狂風暴雨。突然間,中文報紙也開始流傳,去“信息中心”值班的同學通常會把前一天的報紙帶回來,讓大家傳閱。

那天下午,天真是熱。我穿着寬鬆的孕婦裙,窗子大開着,電扇搖頭晃腦轉個不停,依然無法驅除暑熱。快到下班時間了,我從窗口望去,查爾斯河邊的樹一動不動,太陽西斜,天邊開始出現一抹淡紅。我推開書,很吃力地站起來,開始準備晚飯。那天下午我讀了一下午書,電視機關了一下午,現在突然想起來,不知道情況怎樣了?

我過去打開電視機,立刻被驚呆了。

屏幕上是驚惶奔跑的人群,地上血跡斑斑,幾個人拉了一輛平板車,一個渾身浸透了鮮血的青年一動不動地躺在上面。接着,槍聲,槍聲!美聯社記者現場報導,他喊了句什麼,然後聲音被打斷了,消失在黑夜裡。

我一陣暈眩,坐在了地板上,眼淚滾滾而下,電視屏幕上的鮮血模糊,擴大,整個世界變得血紅血紅。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扶着椅子站起來,抓起電話:“開槍了!開……槍了!有人死了! 滿地是血!……”我一邊哭着,一邊斷斷續續地說。

“什麼?!” 丈夫在那邊說,“你安靜下來,安靜下來!把電視關掉! 我馬上回家!”

好像過了很久很久,他鐵青着臉進來,我仍然坐在地板上,對着電視機抽泣。他在電視機前站了幾分鐘,然後伸手把電視關了,一把抓起車鑰匙。

“你去哪兒?”

“信息中心。”

我從地板上爬起來。“我也去!”

他擔心地看看我:“你行嗎?”

“我不想一個人呆在家裡,”我說。

他攙扶着我下樓,走向停車場。查爾斯河上吹來的風帶來絲絲涼意,我的皮膚一陣陣收縮。我抬頭望着天空,落日如血,霞光如血,河邊的樹頂上,染着血一般的霞光。

那個黃昏,成為我記憶中永遠無法抹去的血色黃昏。


我們趕到信息中心時,幾個學生正在電話上大聲說話,大屏幕電視機開着,血色又湮到眼前,我扭過頭去。

過了幾分鐘,我才聽清楚,一台電話上的學生正在撥聯合國,國際紅十字會等,另一台電話――聯着北京,北京大學。電話那頭的值班學生顯然還不知道廣場上發生的事,我們這邊的學生正在把電視上的畫面一一描述給他。

我們站在這位學生身後,緊張地聽着北京學生的聲音。突然,電話斷了。我們的學生立刻再撥。忙音。再撥,忙音。

我們再也沒有撥通北京大學。

我們這邊的學生雙肘支在桌上,抱着頭。我轉過身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屋子裡幾乎擠滿了人。大家個個臉色凝重。

接着,電話鈴聲響了,大家不約而同扭頭望着電話,雙手抱頭的學生立刻抓起話筒。

是外州學生打來的,討論次日在華盛頓中國駐美大使館前示威的事。這事當下決定,各校學生分頭返校準備。

我們開車回家。把我送回家後,他跟本校學生們連夜開車趕往華盛頓。

我一夜未眠。導師打電話來安慰我,問及我的父母家人,我哽咽地告訴他,我家在南方,但是我看到電視上,北京學生的血,流了滿地。。。

導師太太接過電話,叫我千萬保重身體,不要太激動,不要在最後一個月裡出事。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雪白的天花板漸漸變得血紅血紅。


六個星期後,在查爾斯河邊的一家醫院裡,我躺在產床上,身邊圍繞着醫生,護士和即將成為父親的男人。

“用力!用力!”印度籍的醫生一遍又一遍說。

好心的護士不停地用毛巾檫去我臉上的汗水。產房裡空調很足,但是我熱汗淋漓,頭髮濕成一縷一縷,粘在臉上。我雙手緊緊抓着床邊的鐵欄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一股熱流噴涌而出。暈眩中,我聽見醫生和護士幾乎同時發出的聲音:“是個女孩!”

隨即,我聽見並不算響亮的嬰兒啼聲。

護士把一個小布包兒遞到我面前。我看着嬰兒的小臉,軟弱地伸出手,撫摸她吹彈得破的嫩臉蛋兒,輕輕對她說:“孩子,你生來就是個自由人,這是媽媽能給你的最好的禮物。”

護士把她抱走了。

我扭過頭,望着窗外。黑暗的空中,一顆明亮的星星閃閃發光。天快要亮了。


2001年9月11日。世貿雙塔在濃煙烈火中轟然倒下。3千多生命灰飛煙滅。

究竟有多少生命在1989年6月4日灰飛煙滅?

次年,911一周年紀念會上,3千多個名字被一個一個地讀出,不分地位,不分種族,不分區域,3千多死難者的名字按照字母順序排列。

我坐在沙發上,雙手捂着臉,眼淚從指逢中滲出,滴落在衣服上。

男聲,女聲,童聲。老人的聲音,老婦的聲音,市長的聲音,議員的聲音……
名字整整讀了將近四小時。

如果有一天,我們在天安門廣場宣讀死難者的名字,將會讀多少小時?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

我們不知道。我們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們只知道,許多生命在那個黑夜裡消失,他們中有學生,有工人,有市民,也有軍人。

我們一天不能公開讀出他們的名字,他們的生命一天就沒有尊嚴。他們的生命沒有尊嚴,我們的生命也沒有尊嚴。

一個不尊重生命的國家,是沒有尊嚴的國家;一個不尊重生命的民族,是沒有尊嚴的民族。

15年倏忽而過。

那個黎明時分出生的女孩,就要到15歲了。

不知道有多少母親,仍然在等待宣讀六四全部死難者名字的那一天。我與她們一道,翹首等待。在等待的同時,我與全世界許多許多人一道,盡力使那天的血色不被遺忘,永遠不被遺忘--為了生命的尊嚴。


2004年6月4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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