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夢如秋水劍如雪(9)紅雪 |
| 送交者: 夢子 2004年06月04日16:13:58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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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紅 雪 秦無衣在向落霞司趕去時,經過'聽松樓',卻見前面有兩條漢子攔住去路.秦無衣借着雪光一看,笑道:"原來是公孫兄弟." 那兩人正是公孫牧,公孫耕兄弟倆.公孫牧笑道:"破鏡先生,我們在此已恭候多時.不過今天我們可不想拔牙.你應該明白我們的意思."秦無衣冷冷說道:"在下湖州秦無衣,破鏡已經死了!"公孫耕笑道:"什麼秦無衣,你不就是拔牙的破鏡嗎?"秦無衣嘆口氣道:"你們成名不過十幾年,卻狂妄如此.秦某不屑與你們多說。"說着拔步前行,渾不理他兄弟倆.公孫耕生氣了,驟然拔劍躍前幾步,指着秦無衣道:"莊白在哪裡?告訴我們,我們馬上就放你走。" 秦無衣正要說話,突然感覺到公孫牧的劍尖也已逼近後腦勺.秦無衣收住腳步道:"好,我告訴你們,莊白現下正在落霞司."公孫耕道:"胡說,劉總管現在正把守在落霞司. "秦無衣冷笑道:"劉青田他去的地方,我們便去不得?!"說着,他把公孫兄弟的劍輕輕推開,繼續往前走.公孫耕正要發作,公孫牧道:"兄弟,算了.我們的任務本來是攔截'廬山三隱',想來他們現在已經在落霞司了.破鏡要走,就讓他走就是了. " 秦無衣冷然回頭道:"我說過,我是秦無衣.破鏡已經死了! " 公孫兄弟忍不住都笑了起來.公孫耕道:"不是因為莊白,我們的確還不知道破鏡先生."話剛說完,只見一道白光一閃,他的頭立時飛出數丈之外,血花點點散落在雪地上.公孫牧呆住了.秦無衣擦了擦劍道:"我是湖州秦無衣."
葉去病的手慢慢鬆了.他望着郭相枯瘦蒼老的臉,長長嘆了口氣.郭相正要走開,葉去病叫住他道:"老郭,這裡是一千兩的銀票,你帶妻小回渭南老家去,好好過日子.福王面前,我自會替你說話."郭相跪下道:"多謝當家的."葉去病揮揮手,郭相灑淚去了. 葉去病慢慢踱進破鏡家,他先在書房琢磨了一會,隨後進了臥室.他拿起一個酒瓮嗅了嗅,然後來到床前,隨手把床一推.只見床下鋪着一塊茶几大的青石踏板. 權利真是個異常微妙而激動人心的東西,葉去病微笑着想.他覺得作為一個男人,最大的樂趣應該有三樣:一是聚斂錢財,二是享受權利,第三才是床第之事.當然,後者是必須在身體能力允許之內,才能張揚樂趣的。不過,前兩項也經常使一個男人在床第之上,顯得青春常駐,寶刀不老.這時,他忽然想到了葉員外,忍不住笑了起來,有錢有權有時也未必有趣.隨後他又想到了福王的那個令人心醉神迷的妃子,心下嘆了口氣,那可真是個尤物,難怪莊白不惜招惹殺身之禍,也要和她勾搭. 正當他要揭開那塊青石踏板時,屋外突然響起腳步聲.葉去病慌忙將床榻移回原處.只見門外有四個人匆匆走了進來,他看了一下,正是他手下的種師鴻,趙中山,杭橋與段天空.趙中山道:"稟告大總管,屬下四人已經把曹家兄弟結果了.他們剛離開落霞司,我們就跟上了他們。這事干的不留痕跡。"葉去病道:"很好.他兄弟四人整天在劉秀才門下出入,這次正好借刀殺人."趙中山等四人有些尷尬,面面相覷.葉去病忙笑道:"我說的是借莊白這件事,剷除咱們的異己."種師鴻笑道:"那還不全仰仗當家的一手謀劃.當家的不但武功天下第一,這運籌帷幄之本事,也不在朝中那些大臣們之下." 葉去病聽了這些話,終於笑得合不攏咀了.他覺得,恭維實在是對為人處世的一種美妙的補充.一個人身上有的一些事體,你自己捉摸不定是不是真是那麼回事,不過經人一捧,你就確信自己真是那麼回事了.享受權勢的一個重要目的,也就是讓旁人對你的各種能力加以無形的補充而已.葉去病於是問四人道:"你們用的可是無情劍法?"種師鴻道:"正是。在當家的教導之下,我們做得天衣無縫." 葉去病道:"很好.李西陽他們在落霞司也該有結果了.此次我們八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大家上去把那床挪開了.那青石踏板下面,必是破鏡藏銀之處."趙中山四人揭開青石踏板,朝下一看,只見下面黑乎乎地擺了幾個罈子.段天空迫不及待地便拎起一個罈子,揭開長了灰綠色的紅泥封口一看,卻是清香撲鼻的浙東佳釀"女兒紅". 葉去病見了,忍不住破口罵道:"這破鏡真是個呆子,居然自己釀酒."幾人在屋裡翻找了半天,始終未見一塊銀子.葉去病怒道:"罷了,乾脆放把火把這屋子燒了,來個乾淨."正說着,突然段天空叫道:"大總管,房子着火了!"眾人一怔,只見一股濃煙湧進屋來.葉去病道:"這是誰幹的?!大家快到外面去,查看一下動靜." 幾個人到得外面,葉去病環顧了一下四周道:"這火怕是莊白放的.果然如此,事情就有些麻煩了,大家不要疏乎了,但願不會是劉秀才他們失手了.種師鴻去看住東邊,趙中山盯住屋後,杭橋跟段天空立即隨我上落霞司去."種師鴻與趙中山對看一眼,臉上都現出驚懼之色.趙中山道:"當家的,倘若莊白果真就在附近,我與種兄倆聯手也不是他的對手.不如大家一起上落霞司去,也好互相看顧."葉去病沉吟一下道:"也好." 此時那火越發燒得大了,雪野被映照地赤紅.眾人正要離開,突然遠處雪地里一人狂奔而來,氣急敗壞地大叫道:"是誰燒了我的房子?"眾人火光中看了,便是秦無衣。 秦無衣突出火屋,破口便怒罵道:"是哪個王八蛋把秦某的'女兒紅'翻出來了?!"話未說完,趙中山已一刀向他砍了過來.秦無衣退了幾步,右手放下"女兒紅",隨手將劍一送。葉去病朝趙中山叫道:"小心了."話聲未落,趙中山的腦袋已經飛上天去,而他的身子及一把利刀,仍然挺立在雪地中. 此時,便連葉去病也呆住了.秦無衣憤然道:"秦某一生心血,便在這幾本書上,哪個鳥人敢下此毒手,把秦某的書房燒了,快來納命!"葉去病笑道:"在下葉去病,偶過此地,正好看見先生府上着火.先生卻無端把我的倆個屬下殺了,不知是何道理?!"秦無衣從懷裡掏出那幾本書,拍擊着道:"這兩冊王守仁著作,是我父親花八千兩銀子從杭州老字號'鄭氏刻坊'買到的陽明先生的原稿.這部青藤道長的筆記,是徐渭先生發瘋後,特意囑人送給我的曾祖父保存的.你們這些鳥人懂個屁!" 葉去病抱拳笑道:"久仰先生大名,卻不知先生嗜書如命.既如此,在下這就告辭了."他心裡忌憚秦無衣的劍法,心想,方才雪地里那些手下的劍痕,定然是出於秦無衣之手了。因此在莊白還不知下落前,還是先別讓秦無衣捲入衝突,待得莊白搞定之後,再來跟他算賬不遲。 秦無衣冷然道:"姓葉的,你這就想走了?!"葉去病不快道:"先生還待怎地?"秦無衣道:"秦某屋裡尚有一批名人著作及幾幅展子虔,曹霸與范寬的掛軸,你與我一一賠來,我須讓你!"葉去病登時面露殺機,隨手扣住幾枚暗器.秦無衣沖他怒道:"你瞪眼吹鬍子幹什麼?在被燒掉的書裡,就有一部你祖師爺半鬼道人的暗器譜<<妙手三指>>.莫非你的暗器指法比他的更神?!" 葉去病的手一下子就鬆了.<<妙手三指>>是他們暗器行業的寶典,他迄今只聞其名,未得一閱.不過他心頭隨即也為之一寬.因為此書既焚,他再也不必顧慮今後有誰在本專業與他一爭高下了.他於是忍不住微微而笑,道:"葉某家中頗有幾幅唐寅的仕女畫軸,來日一併送與先生,今日便請先生讓路!"秦無衣冷笑道:"你笑什麼?唐伯虎算什麼東西,我怎會將他看覷在眼裡?!你以為《妙手三指》一燒,你就成了天下暗器第一高手了?半鬼道人最後一次與'滴殺蟲'奇巧生決戰,你知道他用的是什麼暗器?" 葉去病一怔,瞪大眼睛,忍不住問道:"敢問先生,是什麼暗器?" 便在此時,忽聽得遠處莊白高聲說道:"莊白在此,福王府眾兄別來無恙?!" 葉去病心裡一震,他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劉青田他們果然沒有制住莊白!種師鴻與段天空立時攥住劍柄.只見莊白話聲方落,人已飄然來到眾人跟前.他的手裡攥着三顆人頭,往雪地上一擲,那雪便紅了一片.眾人吃了一驚,細細看了,那三顆人頭卻是李西陽,門天,辛無畏三人的. 莊白道:"他們三人想在前面雪地里伏擊莊某,沒想莊某命不該絕.這李西陽是個鳥人,武功雖高,心計陰毒.只可惜了門天跟辛無畏兩條好漢,無端陪他送了性命."莊白見到秦無衣憤憤然的樣子,笑道:"葉總管不該如此絕情,竟然把秦先生的家給燒了.秦先生嗜書如命,豈肯善罷甘休?!"葉去病看了一眼秦無衣,笑道:"這事委實不是葉某所為."莊白冷笑道:"葉總管嗜財如命,難保不見財起意,不然,你為何會撇下莊某,來此騷擾秦先生?!"葉去病道:"這屋裡一件值錢的東西也沒有,我起什麼意?"莊白笑道:"這就是了.不知葉總管如何弄清屋裡沒有值錢的東西的?" 秦無衣怒道:"看來,果然是你這廝放的火了!"葉去病冷笑道:"便是我放的火又怎樣?我奉福王之命捉拿要犯,燒幾間破屋又算什麼?"秦無衣正待拔劍,莊白沖他搖搖手,對葉去病道:"我與葉總管並無大過節,看在咱們從前的面子上,今日之事,到此為止.楚宋已經殺了劉青田,你回洛陽後雖然不大好交差,但福王府中暫時已沒有人能替代你了.以你的武功,相信福王尚有可能重用你.咱們就此別過,如何." 葉去病心有所動,沉吟了一會,又與種師鴻跟段天空二人交換一下眼神,道:"好,咱們就此別過."說着拱了拱手,又笑着對秦無衣道:"在下沒想到破鏡先生的劍一快如斯. 葉某算是趁了一趟渾水." 秦無衣冷冷道:"在下秦無衣." 葉去病再次拱手道:"方才無衣先生說到半鬼先生與奇巧生決戰,他到底用了什麼精妙的暗器?葉某很想獲得下文."秦無衣正要回話,突然間葉去病右手迅即一聳.眾人還沒回過神來,便見數丈外一株高大的松樹上,應聲掉下一個黑影來.葉去病高聲道:"我估摸正是這人放火燒了秦先生家的,我適才已留意到樹上有動靜,只是沒找到機會出手。卻不知他是何人?" 莊白懍然道:"葉總管可曾在暗器上餵毒?"葉去病道:"這人殺了我兩個屬下,又放火燒房移禍於我.我用了'青梅子'!"莊白心下一涼,急道:"可有解藥?"葉去病嘆了口氣,道:"莊兄應該知道,我的'青梅子'從來不備解藥."莊白沉聲道:"既如此,尚請總管留步."葉去病面露殺機,道:“卻是為何?” 此時秦無衣抱了湘君過來,輕輕將她放在雪地上.湘君已全身泛力,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臉.秦無衣悲聲道:"湘君,你是要我揭下你的臉皮?"湘君輕輕點點頭. 秦無衣於是慢慢揭下她的臉皮.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蒼白而美麗的慘澹笑容.秦無衣一見之下,禁不住淚如雨下.湘君費勁笑了笑.在火光下,她凍得蒼白的臉仿佛就像雨後李花一般,一對迷濛的眼睛,緊緊盯住秦無衣.她嘴唇輕輕蠕動了一下,秦無衣忙俯下身去,湘君湊近他的耳邊,說道:"無衣,我燒你的房子,不過是想讓你清醒過來,不必再為了我跟自己過不去了!無衣,人生一世,情算什麼?!多情免不了誤人誤己."秦無衣含淚說道:"無衣雖然明白這話,可心中就是放不下你!" 此時湘君已氣若游絲,說道:"其實,我也從來沒有忘記過你.當年我生氣的是,你為了應付酒席場面,卻居然把我給忘了." 秦無衣呆住了,二十年前的情景恍惚又浮現在眼前.湘君努力笑了笑道:"無衣,我跟你開了個玩笑."秦無衣道:"什麼玩笑?"湘君微笑着合上了眼,道:"六年前我嫁給了葉員外。你不知道,他以前原是宮中的一個太監,他再怎麼折騰,都進不了我的身子 ." 秦無衣聽了,狂叫一聲,便抱起湘君往火中走去.此時莊白也呆住了. 便在此時,種師鴻與段天空同時飛身而起,挾劍向莊白左右刺去.莊白縱身一躍,挺劍直向刺葉去病.葉去病本來已扣住三十六枚暗器在手,見莊白劍風凌厲,身子便往後一仰.莊白隨即連出三着,着着要命.葉去病都在閃躲.但莊白後部洞開,於是種師鴻與段天空奪身而上,兩支利劍,同時刺向莊白背後. 莊白使出的是無情劍的最後一着'捨命陪君子'.葉去病只有以身迎劍,而後施發暗器,才能擋住.但葉去病看準機會,身子仍是上縱,他希冀借這一縱之隙,種師鴻與段天空二人的劍能置莊白於死地. 突然,秦無衣從火光中跳了出來.他一劍便向葉去病擲去.只見莊白陡然在空中轉身,回手一劍刺中段天空,隨即身子落地,舉劍一擋,破了種師鴻狠辣的一着.莊白回手揮劍把他砍成兩截.葉去病在快落地時,秦無衣的劍正好從他的胸口穿過.秦無衣踏步上去,拔下劍來,道:"姓葉的,我要用你的血,祭我的湘君和'女兒紅'!" 葉去病瞪着眼道:"請問無衣兄,葉某死不瞑目!那半鬼道人最妙的一着暗器是什麼?" 秦無衣道:"是氣.<<妙手三指>>最後一章,最後一句寫道'氣之所至,神出鬼沒."葉去病於是慘笑一聲,倒地而死. 莊白笑道:"我以為秦兄衝進火中,一去不復返了."秦無衣道:"我把湘君葬在地窖中.裡面還有幾壇陳年的'女兒紅'.莊白笑道:"原來秦兄家中還暗藏有美酒 ."秦無衣道:"幾壇苦酒而已.我覺得天底下最有味道的,還是這略帶苦澀的‘女兒紅’!" 說着,臉上忍不住掛下幾滴清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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