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修羅茶(2)留香觀 |
| 送交者: 秦無衣 2004年06月09日15:41:05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
2 留 香 觀 香 姬 茶 雲海起伏,遠山如黛.莊白從山下仰望上去,但見一處山居在茫茫雲霧中若隱若現,正如一艘漂動的小舟.山嶺逶迤,半山腰處,兩株參天大杉樹,亭亭如蓋,遮下一個小亭子,在蒼翠之間,別有風味.莊白離開浙南,已經是第四天了,他風塵僕僕,但意興遄飛,想着即將品嘗到渴望的清茶,他身上的疲乏便隨着一身熱汗散發了。 他沿着陡峭的山路攀援而上,臨近那小亭子時,他忽地聽見一陣肅殺琴聲,隨風撲來.他心下一怔,細細一聽,卻是一道《廣陵散》琴曲。只聽得亭中有人朗聲說道:"山高路遠,茶香泉冷。客自遠方而來,何不進亭一敘?" 莊白緊了緊身子,進得亭來,只見一修長美目少年席地而坐.面前一幾,一桐琴,一壺香茶,兩個玉杯.那少年身著白色和服,貌像清雅.少年起身躬了躬身,笑道: "先生果然不辭茶約,千里南來。在下大江竹太郎." 莊白蹙了蹙眉道:"貴國御書房管監大江匡房與閣下如何稱呼?"少年笑道:"正是家叔."莊白道:“這麼說,給在下送信的那位年輕人便是你了?!”少年笑道:“小子斗膽相邀,多有冒犯!”莊白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笑道:"看你氣質閒逸淡雅,原來是大江家的,難怪了!歧阜此時正是櫻花盛開的時候,你卻為何到此,以茶會我?"竹太郎笑道:"不怕先生見笑,仆平生有兩件事最是放不下,一是茶道,二是劍道.仆平生最敬佩的一個人,先生知道是誰嗎?" 莊白苦笑一聲:"莫非是在下?" 竹太郎道:"正是!閣下當年從大陸流竄至日本,孤身深入本州,以一劍刺殺北條家八個武士,雷厲風行.如今關東關西一帶,一提起莊君之名,莫不膽戰心寒.家叔與先生是至交,他每每與仆提起閣下時,總有溢美之辭.仆故此頗有嚮往之意,今日得瞻先生風采,遂仆心願。" 莊白想起十幾年前跟大江匡房在京都研論劍法,兵法與茶道時的情景,眼角不覺一熱.他問道:"匡房君安好嗎?"竹太郎望着遠山道:"仆家叔年前已然經去世.只留下兵書《大江兵書》一部,已為御書房收藏." 莊白嘆了口氣道:“匡房君終於還是留下兵書了!當年我與匡房君論到兵法時,頗為投契。孫子說'兵者,詭道也'.匡房君對此頗有異議,提出'兵者,銳氣也'.就憑這一句話,今後日本的歷史將為改觀.而中國的歷史,或許也要改觀了!"竹太郎道:"仆家叔著作這部兵書,其實只是對貴國>與日本戰國時代的一個總結。” 莊白道:"竹太郎,看來你很有些眼光,不知你又是從何處獲得'廣陵散'斷譜的?"竹太郎笑了,道:"先生忘了,家叔曾是御書房管監。世人只知稽康臨刑,自稱'廣陵散'自他曲絕,那不過只是掩人耳目而已.其實中間尚有隱情。嵇康死後,他的外甥因逃難東渡扶桑,正帶了此曲譜另本.後來到平家時代時,這曲譜收於宮中.仆家祖重新按曲,到了家父,又另外翻新,故此曲中頗有肅殺之氣." 莊白笑道:"那麼,你為何不在御書房品茶理書,卻不遠萬里來到這荒山空谷中,邀我相會?!"竹太郎笑道:"書讀的越多越沒有意思.就象品茶,你品的茶多了,還有什麼味道?仆以為,既為劍客,便當生於劍,而死於劍!而在日本,仆已實現不了這個心願了!"莊白道:"所以你就到大陸來了?這麼說,你的意思不在品茶?"竹太郎笑道:"如若不品茶,豈不虧了先生?" 莊白聽了,摘下竹笠,便在几案對面坐了.這時亭子外面開始下起了小雨.莊白抬頭看了看頂峰,但見雲霧蒸騰,那幢山居,已經縹緲杳然了. 竹太郎在莊白面前的茶杯里倒了茶.那茶色綠中帶翠,正是上品.莊白輕輕對着茶杯吸了口氣,便覺一股清香,直沁腦門.竹太郎淡淡一笑道:"家叔說過,先生不喝紅茶."莊白笑道:"其實在京都時,也品過幾次烏龍紅茶的,不過全是匡房君親手調烹罷了.後來再也沒有喝過。"竹太郎把琴推到一邊,笑道:"先生覺的此茶如何?"莊白微微點頭道:"有點味道."竹太郎道:"那麼能否打擾一下,仆可否借先生神劍把玩一次?!" 莊白眉目一聳,放下茶杯,調頭亭外道:"年輕人,你果真想論劍? " 竹太郎道:"仆嗜劍如命,願舐先生劍下之血!"莊白不動聲色,他顧自望着頂峰上的山居,若有所思.竹太郎此時已經拔出劍來,置於案上.莊白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口劍,說道:"竹太郎,這劍是武田家的吧?當年它可是武田信玄的救命符!" 竹太郎笑道:"先生果然好眼光!也只有先生,才當得染血此劍!" 莊白笑道:"年輕人,你的口氣好大呀!你知道,我曾經在武田信玄幕下當任過三個月的劍師."竹太郎道:"家叔曾經多次提到,這是你的榮耀,但很快也將成為我的榮耀!"莊白道:"那麼,竹太郎,我如何送你的骨灰回本州呢?" 竹太郎道:"仆如隕命,自有人攜仆骨灰回京都.仆如贏了,願將先生的屍骨攜送回京都,與家叔並葬一處 .這也是家叔的夙願。" 莊白長嘆一聲,道:"你極象我熟悉的一個人,但是你須知我的‘無情劍’出手無情.你出手吧,年輕人!但願匡房君在天之靈,不致讓你失手!" 那道觀名"留香觀",匾額是當年閩王王審知所題,那字跡破裂縱橫,卻頗具神韻,顯見氣質.莊白拿眼覷了,微笑了一下,隨即拍打了領袖.他剛邁進觀門,便見一個瘦弱清秀的年輕女道迎了出來.女道笑盈盈問道:"來的施主可是姓莊?" 莊白還了一禮,笑道:"在下莊白,慕名應邀來到仙山寶殿,想拜見觀主,討杯清茶潤喉.不知觀主在否?"那女道士便帶莊白到觀堂上坐了,笑道:"本師雪情道人知悉先生來到,正在後院更衣.先生請稍候 "小女道說着退了下去. 莊白借隙打量了一下觀殿.殿堂的左面是一幅唐代女詩人兼道士魚玄機的詩跡掛軸,右邊是唐伯虎的>的摹本.那畫的左下邊是一首題詩,字跡正與他懷裡的那封信相仿.他愣了一下,心想,原來竹太郎並非那封信的主人。他趨前一步,看那詩道: “夜半秋風涼,十月菊花香. 莊白凝思一會,記不起來江湖中曾有一位叫雪情的道人.想來是位潛心問道的高人,只是化名示人罷了.他去國多年,於江湖事跡,早已經漠然.但只是不知這雪情與竹太郎又有何關係? 不一會兒,那年輕女道端上來一杯茶,笑道:"先生,這是今春山上最新一手"香姬茶",只採三百六十五片,不經爐火,卻是在岩上曝曬,又經清泉浸泡半宿,凌晨起爐,便連那泉水一併烹煮稍刻,在新春竹筒中漉了,而後以岩頂茶樹上露珠調潤,再以映山紅花瓣碾碎,擦塗杯沿,待那茶杯顏色粉紅了,方可將茶注入其中.觀主吩咐,先請先生一品." 莊白只瞥了一眼那茶色,登時便雙目熠熠發光.那茶色呈淡綠,水如凝玉.他不用鼻子吸,似乎已覺得有一股暗香,沁上腦門.他正要接過茶杯,那小女道笑道:"觀主交代,居士如覺不便就飲,小道可先代嘗."莊白大笑了,道:"莊某嗜茶如命,不必小師傅動勞."說着,小心翼翼拿接過茶杯,慢慢品了一口,忍不住脫口道: "妙!" 他憑着多年的品茶經驗,一瞧之下,便知此茶無毒.茶性最真,茶中若放毒,即便是一點點,那茶色便暗了.女道笑着退了下去. 莊白此時想來,如果這雪情道人是邀自己前來殺人,那麼僅憑這一杯茶,已值得他出手殺竹太郎了.只是竹太郎畢竟也是個茶道,劍道中一等高手,如若縱橫江湖,難有敵手.可惜他年紀輕輕,竟斃命於自己劍下.日間山下亭子中的那場劍斗,直是天昏地暗,草木亂飛.竹太郎的劍路剛氣十足,鋒芒畢露,直似山崩地裂,嚯如羿射九日落.若不是莊白深知東瀛武士劍風之凌厲霸道,於最後一手以微妙的輕功,結合無情劍的絕招"送子觀音",一劍點破竹太郎咽喉,此時在此品茶的,恐怕就不會是他了.他覺得,殺手其實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賭徒。 他正凝神思量着,忽聽得堂後一個輕柔的女人聲音,幽幽說道:"先生終於還是來了!妾身不能遠迎,望多見諒."莊白起身朗聲應道:"閣下便是雪情道長嗎?莊某多謝觀主妙茶.這茶的確是極品,實不虛莊某此行.不過,在下心下納悶,卻不知道長以如此厚禮相待,所為何故?"雪情冷冷問道:"先生已將竹太郎殺了?"莊白撫掌道:"只可惜了一個年輕優秀的劍士.莊某心中有愧." 雪情冷笑一聲,頓了一會,嘆了口氣道:"這樣很好! 先生果真想不起來貧道是誰了?" 莊白怔了一下.這時,他的腦中似有一團雲霧,正在慢慢散開.他必須在短時間內,去檢索一下自己這輩子接觸過的幾個女人.他首先想到了太湖邊上的踏搖娘.那是廿九年前吧.一個月白風清的夜晚,他在姑蘇城中與"神偷一枝梅"痛飲之後,踏月而行,正遇見踏搖娘在一艘畫舫上輕歌短笛.借着酒性,他上了船.當東方既白,舟上杯盤狼籍的時候,他與踏搖娘春夢方蘇,各自眼神倦怠,戀意似水.而他再次見到踏搖娘時,已是三年之後,她委身於蘇州知縣之時了.那次踏搖娘對他秋波一橫,淚落漣漣,自此音訊杳然. 他又想到了會稽的湘君,鵝湖的度芙蓉,西域的琵琶女,嶗山的趙姑,滇南的搭薩婆,杭州的秋憐姑娘…… 莊白正漫思間,聽得雪情說道:"往事如煙.看來先生的確是有些老了.先生還記得福王府之事嗎?" 莊白"呀"了一聲,似乎猛醒過來.二十年前,他受僱於河南福王府,探丸擊劍.那時福王有一新寵妃子,豐彩動人,盡掩國色.每次他與福王說劍之時,那妃子便潛身屏風之後,偷覷他擊劍狂歌,放浪形骸.一日,福王進京為皇帝祝壽,那妃子便約莊白踏月翻入後宮,與她幽會.只是一夜露水之情.如今那妃子的相貌,他再去回想起來,恍如隔世.而且,雪情觀主若是那妃子,那麼此時她的年紀,怕也已近半百之數了. 莊白一邊納悶着,一邊品茶.他想從更細處去疏縷一下自己的思緒.遽然間,他的手一抖,似有所悟.但他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測.他起身正要往後堂走去,卻聽得一聲如同迴蕩在空谷中的低吟,幽幽從堂後傳出來: "月落秋山外." 莊白幾乎是不加思索,脫口續上道:"菊開禪寺邊."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