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瞎忙，和老爸瞎聊少，周末俺爹又隨性扯了幾個小故事，隨手記下。

一、抗日時的見聞

抗日時俺爹上小學，日本飛機來轟炸，那時有漢奸給發信號彈，兩顆相交的地方，日本飛機就往那投。警報一響，老師學生們就四處躲。日本飛機的聲音很大，象坦克開過來的聲音，三個頭（兩個發動機）機槍從他們教室頂上掃過去，房頂一溜開兩尺寬的長天窗，課桌齊齊打穿，打到地上還有半尺深坑。

有漢奸在他們學校那打信號彈，有膽大的老師喊：誰?!這邊子彈就飛過來，人嚇的都滾到渠溝里，然後沿着溝跑掉。

後來美國人來他們那開了空軍基地，中國人很多做飛機機修師，飛行員都是美國人，他們也住天上打假信號彈，把日本人的炸彈騙到江里去。美國飛機五個頭（四個發動機），飛的快，日本飛機後來就不敢來了。美國飛機有時飛的低，飛行員臉都看得見。

二、解放前

俺爹上初中，英文老師好像是個留學回來的，還是當地報紙的主編。一天，老師突然不來了，不愛學習的學生樂的要命。猜怎麼着?當時蔣介石在圍繳共黨，各級政府要求大小報紙給搖旗吶喊一下，這邊報紙也來了一篇，標題大約是祝老蔣戡大亂云云，可印刷時這個𠃊戡亅字落版了，活字矮下去了點，就沒印上，讀起來就成了祝老蔣大亂云云，老師兼主編沒當回事就讓發了。這還了得!老師當時就被抓了，國民黨撤退時差點把他裝麻袋活埋，幸虧他的女同事是什麼人的千金，求情，才搶回條命。

當時打共產黨還是打鬼子，號稱組織了志願軍去打仗，把中學生弄去鼓樂一下，親人們也去送行。一個新兵忽然逃跑，這邊追着還打槍，新兵被迎面而來的人劫住弄回隊伍，被呵斥道：再跑子彈就往身上打!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什麼狗屁志願軍，都是抓的壯丁。

俺爹他們那被國民黨征糧徵得很狠，一個家族姻親是留歐回來做了官，他說了些公道話，結果被栽髒種鴉片，當地的軍閥來個先斬後奏，把他槍斃了才報中央政府。

俺爹一堂兄少年時加入共產黨的少年團，跑腿什麼的，長大了入了黃埔。出來在軍隊裡混，老人說是他太粘老婆不思進取，國民黨撤退台灣時，讓他領隊去和共產黨作戰，他在黃埔學的戰場上怎麼躲子彈派上了用場，他號稱跳彈坑跑之字撿了條命，然後就領隊投降了，美其名曰起義。

三、解放後

這位起義堂兄被定為歷史反革命，因少年時曾給共產黨跑腿，還被勒令參加叛徒學習班，全家被趕回鄉里。大女兒高中畢業時全校第一名卻不許上大學，去當民辦教師幹了沒幾天也被趕回家。大兒子偏從小嬌生慣養不愛讀書，看見姐姐的遭遇，更不讀書。堂兄見兒子不上課和學校門房混在一起，內心出於門弟之見氣的大罵。後來這叛逆的兒子特娶了貧農的女兒和自己的家庭決裂。

俺爹一表兄老丈人解放前是鄉長，解放後判了十幾年刑，主要是因為國民黨時期賦稅征糧抓壯丁太狠，得罪人太過。可看看前面那姻親的遭遇，當那麼個鄉長似乎也身不由己。老丈人發配新疆，妻子產下一女後不久去世。表兄再婚，不過他和前老丈人依然相認，老頭刑滿釋放就留新疆農場工作了。

另一堂兄老丈人也曾是鄉長，可這個鄉長就沒那麼幸運了，他因有命案，解放後被判了死刑，堂兄也離了婚。有趣的是這兩口子似乎和統治階級有緣，又都和新社會的老幹部結了親。

俺爹五十年代出差，一個吃驚的發現是各地的公安司法系統的幹部幾乎都是陝北人，很多甚至就是小腳女人。一個陝北人跟俺爹說，他們那裡幹部比驢多。俺爹也搞不清陝北的驢是多還是少，只知道關中的大叫驢很大個。

暫時寫到這。一點小感慨就是，往事如煙，變幻無常，可冥冥中又有些東西很難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