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平民黃大麥的辛福生活 |
| 送交者: 黃大麥 2004年06月15日16:18:25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
憑心而論,黃大麥去插隊的地方比後來黃二麥的好。黃二麥去的地方可真正的是鳥不生蛋,除了玉米地就還是玉米地,就是跑死馬也跑不出玉米地。黃大麥去的地方有一大一小兩個供銷社,買個針頭線腦,打個醬油什麼的倒不用瞎折騰。 黃大麥剛到的時候只有兩個小箱子,睡在地板上睡的腰酸背痛。後來跟在別人後面在垃圾箱邊上揀了些家俱。大麥手腳慢,揀到的多是別人挑剩的東西。好在大麥也不甚挑剔。大麥還揀了一輛自行車,不,準確的說是四輛自行車。大麥好不容易才拼出來一輛,車把,車輪和閘線是各有各的顏色款式。那個地方十月份下第一場雪,再見到地皮就要等到來年四月。大麥就在雪地上吱吱呀呀騎着自行車。不過大麥並不覺得什麼,因為很多知青另外還要打一份工,攢些銀子還債接婆娘。大麥是一個人吃飽的歲數,頂多是給家裡打個電話。那個時候三個電話公司,代表了腐朽的壟斷資本家的利益,炕瀣一氣,囤貨居奇。大麥在三個公司之間跳來跳去,仍然跳不出金融寡頭的手掌心。每次拿起電話,大麥手都跺嗦。不過大麥娘的手在另一頭跺嗦的更歷害,怕貴,說完了“我們都好”就催着大麥掛電話。大麥掛了電話就想,我這樣缺心少肺的,出門兒倒給爹媽省心。 也有不需要打工的知青,多是來自大麥原來公社河對過的一個生產隊,說起來也算大麥公社的一部分。那個生產隊包產到戶的早,腰包里有幾個錢,就漸漸瞧不起大麥的公社 (後來過了許多年那個隊選了個姓陳的姓呂的做隊長副隊長,氣得大麥胃疼)。大麥貪睡,十一點之前的課從來不上,有時睡過了頭能把午睡都耽誤嘍。那個隊就有知青工工整整地把筆記抄給大麥。大麥於是就作了作業,再發給大家傳抄。直到有一天大麥發現有些人非不承認自己和大麥是一個公社的,大麥終於發了勺勁,敢說不是我公社的,別看我作業,你丫的! 大麥的爹也插過隊,臨行的時候給大麥的十八條寶訓里大麥就記住了補肥店這一條。每個禮拜六下午三點五十大麥就準時去村口的補肥店排隊。四點鐘之前是四塊大洋,四點鐘之後要六塊,這筆帳大麥還是能算清楚的。去得多了,大麥的下巴和排骨也漸漸多出些肉來。 過年的時候,大麥就到別的知青家打牌喝酒。那年月的知青多是有家有口的,喝的將高未高的時候就一起盤算着怎麼把婆娘孩子接過來。大麥插不上話,就想起上中學的時候曾經把一隻土鱉放到同桌女生的鉛筆盒裡。全班有二十六個女生而大麥只抓了一隻土鱉,可見大麥對那女生是頗有不同。大麥還想起去村里晾麥子的外語角也見過一個女生,讓大麥着實多看了幾眼。可惜大麥的英語那時還不怎麼靈光,以為“How are you”是"你怎麼這樣?", "How old are you"是"你怎麼老這樣!?"大麥就在這質問聲中落荒而逃。忽然大麥聽到主人在廚房裡嚷嚷“還有一隻大鼓雞腿誰要”,大麥於是急急地拿着盤子去了。 大麥插隊的時候回過一倘家。那一次大麥破天荒讓爹媽來接的,因為大麥找不到原來的家了。大麥只看到路也寬了,樓也高了,街口揮手的像也推倒了。大麥小時候總躲在那像後面撒尿,找不到那像大麥也就摸不清方向了。那年月去插隊的人少,物以稀為貴,忽然就有叔叔伯伯請大麥一家吃飯。大麥雖只顧在飯桌上坑坑哧哧得吃,卻也逐漸注意看到叔叔伯伯總是帶着個女兒或者侄女什麼的。吃飯的次數多了,大麥的臉皮就越來越厚,直到有一天一腳踏空摔進村東頭老齊家的二丫頭的酒渦里。那一跤把大麥摔的是傷筋動骨,回到隊上還一瘸一拐了好些日子。大麥插隊本想多消磨些日子,拿一張光宗耀祖的貼牆紙再說。可是一夜之間冒出了個互聯網,各個廠子大開廠門,敲鑼打鼓地招工,沒戶口也要. 大麥隊上的知青就紛紛嚷嚷着進城打工,大麥於是也一同去。剛進城大麥就撞上了一個成立不久的集體小廠。廠雖小,卻也給辦戶口,還給搬家費和幾張據說能變成金子紙。大麥雖然對變金子的事將信將疑,卻禁不住戶口的誘惑,腦子一熱,就在賣身挈上畫了一個比較圓的圈。 大麥上班以後,日出而起,日落而不息。好在年青,大麥也不覺的如何。腰包里漸漸多了些銀子,去補肥店的次數反而少了。大麥的廠里又招了些人,大麥勤勤懇肯的幹活也落在別人的眼裡,就有人建議給大麥提個副科。大麥一輩子沒想到自己還能帶一個“長”子。後來大麥也把的確良襯衫和棉襯褲捐了,買了飄帶直脖直腦的跟着老總們跑來跑去, 儘管大麥一直不知道那是不是 算去過傳說中的主流社會,就象當年大麥不知道“江湖”在那條街上。 大麥租了一套民房,把揀來的家具有都放回垃圾箱了。大麥想, 說不定還有人用得着。大麥從來覺得自己照顧自己是剛剛好, 直到有一天下大雨, 大麥在家看電視,聽到外面喵喵的叫。開了門, 一隻黃不溜秋的小貓縮在門口, 看見 大麥, 像見到組織一樣撲過來, 抱住大麥的腳丫子。 大麥從此多了一個主人,也有此體會到起名的大不易。 大麥想來想去, 還是本着大拙即大智的原則叫她黃小麥。周伯通說過黃貓黃狗都姓黃, 因此讓她姓黃也沒什麼不妥, 大麥想。 大麥不久認識了未來的大麥媳婦兒。大麥媳婦兒在別的地方插隊。那疙瘩盛產恐龍化石, 大麥就有點怕這化石會不會傳染。見了大麥媳婦兒, 大麥才肯定恐龍確實只是六千五百萬年前的事兒。大麥的廠子紅包發得多了,大麥也開始琢磨給自己搭個窩。這裡的規矩是買個窩也要找媒婆。媒婆的一番花言巧語之後, 大麥在城鄉結合部相中了兩個不大不小的房子, 一個在turtle creek, 用大麥的家鄉話說就是王八溝子;另一個叫 bear cove, 就是黑瞎子窩。大麥想王八畢竟是爬行動物, 就收拾了家當, 帶着黃小麥去了就是黑瞎子窩。 交了房子的頭款, 大麥還有些散碎銀子。這時候紅火的是個養豬場,叫納斯達克。據說把金子送進去,金母豬會生小金豬。大麥是受過唯物主義教育的,不信這個,可是架不住盡瞅見有人趕着一群黃的白的小豬從養豬場裡出來。 大麥的心於是也跳得像春天的小鹿, 忍不住把床底箱裡的銀子鑄成一個母豬, 也趕去了納斯達克。居然不久就有小豬嗷嗷叫着跑出來。大麥由此激動不已, 時常抱着黃小麥, 盤算着大豬生小豬, 小豬生小小豬, 子子孫孫無窮盡已的神仙日子。神仙的日子是神仙過的,城裡雖然好,也還是人間。那一年春天剛到,正該是母豬發情的時候,納斯達克卻鬧起了豬瘟。開始大麥還沒在意,豬瘟麼,給豬帶個口罩不就齊了。可是這一回的瘟非比尋常,欲演欲烈。等大麥跑到養豬場的時候,已經里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大麥只指望把原先的老母豬給拉出來,卻擠不進去。大麥並不知道雖然每頭豬都是平等的,有些豬比別的豬更平等一些。等大麥看到自家那隻老母豬的時候,它已經皮包骨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大麥一眼, 就與世長辭了。那一眼讓大麥做了許久惡夢。 各地的廠子也都開始裁人。 一開始是以個兩個, 很快就像吃了隔夜的生魚片, 嘩啦啦的止也止不住。賣菜的賣書的賣玩具的賣貓食兒的賣王八殼上的字兒的, 一個個不是暴屍野外就是奄奄一息,只有一家賣窗戶的還撐着。大麥媳婦兒到了要到城裡找工的時候了,沒想到城裡找工的人群洶湧澎湃,大麥媳婦兒身子骨單薄, 夾在人群中不得前進一步。大麥的工作也岌岌可危,農轉非的 戶口還沒批下來,大麥就有些急火攻心, 已經發福的臉上生出許多泡來。大麥壯起膽子去問老總,老總說有個村子叫班加羅,做的活便宜。大麥呆了一呆, 回家看了地圖,發現班加羅很遠。 轉過年,大麥就正式下了崗。大麥媳婦兒待業在家。 黑瞎子窩的房子要養,黃小麥也要喂。大麥媳婦兒在院子裡開了片菜地,種些扁豆韭菜什麼的。還沒有吃到嘴裡卻發現豆莢上累累的都是老鼠牙齒印。大麥就讓小麥守着。小麥不孚眾望,隔三差五就放一隻老鼠在台階上, 然後喵喵叫着要project bous。大麥一邊開罐頭一邊覺得自己頗有知人之明。可是菜葉子上的牙印卻不見少。 有時大麥就想, 是不是小麥養了一窩老鼠糊弄自己。大麥媳婦兒在家裡坐不住,就去一個叫易貝的自由市場擺了個攤兒,從原來公社進了點山貨,吆吆喝喝地叫賣。大麥當科長時也認識些人,那時一個個胸脯拍得山響想拉大麥入伙,現在大麥的電話伊妹兒都是石沉大海。大麥的一些朋友回了原來公社,多多少少都發了些小財,至少他們是這樣告訴大麥的。大麥在這一點上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情商還在十年前剛插隊的水平,光長了肉沒張心眼,甚於肉還把心眼堵住了,回去保不成就給做成了海王八海帶湯。 不過大麥也還有幾個用得上的朋友,不久就找到了一份抓蟲子的工。只管抓,不管殺,一周要求逮二十個。受小麥的啟發, 大麥每禮拜一先抓上二三十個,養着, 每天交那麼個四五個。禮拜二到禮拜五,大麥就吃着大拇指等下班。到後來,蟲子養的愈發肥大,大麥於是屢屢遭到工頭的表揚, 甚至於又有了關於”副科“的暗示。大麥想,我這是從唯心主義的泥潭又踏進了機械唯物主的義泥潭。大麥的戶口也終於下來了,可見天無絕人之路。 有時候大麥想,這樣過着和以前想象的頗有不同,那個時候大麥是想成為什麼“家”的,儘管大麥也的確成了家。大麥終究是個實心人,不太分得出活着和生活的區別。每天下了班, 大麥媳婦兒早受了攤兒,烙了餅,煮一大鍋肉片合澇,叫大麥大麥吃飯了,兩口子就坐在自家的樓梯上抱個大海碗吃着。大麥看着自家的菜園子,看着大麥媳婦兒,看着黃小麥,想着夏天也許可以接爹娘或媳婦兒的爹娘來享幾天福,想到以後說不定還會有黃小豆和黃小米,大麥就隱隱約約覺得日子還過得去。平凡是福,大麥說不出這樣有哲理的話,像是以前聽一個下棋的人說的。大麥就從碗裡挑出厚厚的一片肥肉,扔給在腳邊臥着的黃小麥。(The end)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