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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舞的白裙子
送交者: 畫裡花影 2004年07月07日15:37:25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昨夜打電話回家,和母親說過話後,父親接過電話,和我說起了小時候的很多事情,有些我還記得,有些已經忘記了。放下電話,我突然覺得,父親的話,就好像黑夜裡行走的路上,驀然回頭看見的那盞昏暗的燈,照着隱約的來路,溫暖我欲往前行的心。
已經不記得,和父親,有多久沒有這樣說過話了。
母親是很倔強的女人,年輕的時候風華正茂,美麗動人,自然吸引了父親愛戀的眼神。結婚以後有了我們姐弟三人,母親也慢慢老去了。
很小的時候,父母超過架,父親總是牽着我的手到外面流浪,有一次我問他。
爸爸,你為什麼要和媽媽結婚呢?
父親先不說話,只是微笑着,似乎在回味曾經的青春,過了好半天,他摸摸我的頭髮。
媽媽年輕的時候,臉很紅,象個蘋果。
我似懂非懂地笑了,心裡暗暗期待着,有一天,我的臉也能夠像一個紅蘋果。
那是不知道愛情的年紀。
後來慢慢長大,有了自己的生活和空間,特別是結婚以後,父母在心裡的地位雖然依舊很重,表面上的距離卻已經遠了。我很少再寫信,偶爾打個電話,也只是道個平安,詢問幾句他們的身體情況,就無話了。
先生有時候在一邊問我。
你怎麼不和他們多說幾句話呢?
我笑而不語。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萬里之外的家鄉,在我腦海中,已經逐漸模糊,萬里之外我所寄居的地方,是他們從未曾到達的國度,連想象的空間,都是模糊的。唯一清楚地,是每天從天氣預報里,聽到我所在城市的溫度。
那幾個簡單的數字,象風箏的線,承載着他們的牽掛。

父親在電話里說了一句。
我們老了,和你媽每天出去散散步,走走親戚。
我笑了起來。
不再吵架了?
父親也笑了。
都老了,還吵什麼?

父母都沒有讀過什麼書,從來說不出任何大的道理,他們對人生的理解,是一步一步從生命的年輪里體驗出來的,雖然緩慢,卻也是理解生命的一種方式。
就好像對我們子女的愛。
沒有甜蜜的語言,沒有良好的物質奉獻,更沒有悉心培養,但我們始終知道,他們是愛的,並且愛的很深。


你還記得小時候你穿過的那條白裙子嗎?你媽媽昨天清理儲藏室,從柜子裡面翻出來,我們兩個人看了半天。
那條白裙子,我當然記得。生平第一次對於美的渴望,就是從那條白裙子開始的。
白色的確良的面料現在已經找不到了,在那個年代,卻是可望而不可求的。大概也就九歲吧。路過商場,看到櫃檯上掛着的裙子,幼小的我久久不肯移動步子。父母循着我的眼光望過去,自然明白我的心意。母親硬着頭皮問了一句價錢,皺着眉頭拖着我就走。我沒有說話,回過頭看了一眼裙子,眼裡蓄滿了失望的淚水。
我知道父母的難處。父親一個人的工資,除了羊我們三個小孩,還有年邁的外公和外婆,母親每天都要精打細算安排生活,哪裡還有多餘的閒錢。我身上的衣服,全都是姐姐實在穿不下了,母親才給我,然後想辦法給姐姐做新的。
小孩子的心裡放不下事情,可那條白裙子,卻始終在我心裡晃蕩,有一天下午,做完功課,我找了一張白紙,隨手畫了幾筆,那條白裙子躍然紙上。我有些歡喜的看着,也有些惆悵。父親教我吃飯,看了那張紙,他沒有說話,摸摸我的頭。從小我就是敏感的孩子,體味到父親心中無奈的悲涼,吃飯的時候,我找了個藉口,回到書桌前想把畫撕了。
畫卻不見了。
我以為是姐姐或者弟弟把畫故意藏起來了,也就沒有多問。

過了幾天,我放學回到家,父母在廚房做飯,我叫了他們一聲,便進屋寫作業去了。沒過一會兒,姐姐走過來,穿了一條嶄新的紅裙子,我羨慕地看了好半天,還用手去摸領子上漂亮的花邊,姐姐笑着跑了,我仍然看着她的背影。想到那條白裙子,不禁有些感傷。

吃過晚飯,我洗完澡,準備睡了,躺在竹床上,拿着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扇着蚊子,母親走過來,笑吟吟地看着我。
還想那條白裙子嗎?
我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
母親把手從身後伸出來,白裙子掛在她的手腕上,裙襬的荷葉邊隨風飄蕩着,我的心也隨着那波紋上下起伏。我高興地坐起來,看着媽媽傻笑,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更不懂得走上前摟住媽媽的肩膀,向她道謝。
父親站在門邊上,看着我。
把裙子換上吧。
我搖搖頭,從媽媽手裡拿過裙子,放在懷裡。
我捨不得穿。
傻丫頭。
父母笑着出去了。
整個晚上,我都緊緊抱着裙子。
第二天上學前,我看着白裙子,仍然捨不得穿。第三天,第四天……
一直到了夏天快要結束的時候,我才穿上她,已經有些小了。
第二年的夏天剛到,我就把白裙子翻出來,卻已經穿不進去了。但我始終都把這條裙子留着,一直到離家去另一個城市讀大學。我才把這條裙子和那些珍藏已久的日記放在箱底。

大學期間,父母買了新房子,搬家的時候,他們扔掉了很多舊家具,唯獨那隻木箱,跟着他們搬到了新家,放在儲藏室里。每次放假回家,我都會打開儲藏室的門,站在門邊上,遠遠看着那隻木箱,並不走過去。
我知道,木箱裡的一切,包括那條白裙子,其實是存在我心裡。
就好像父母的愛一樣。

和父親說完話,我端了一杯茶,走到陽台上。漫山遍野的燈火明明滅滅,我心裡知道,這不是我故鄉的小城,這是大洋彼岸繁華的都市。
我突然想,如果人生是一列火車,我從故鄉那個小站上車,經歷了知名或不知名的站台之後,到達這裡。而這裡,也不會是終點,雖然不知道要過多久,我又會踏上新的征程,取向何方,但我明白,終究會有終點?
終點會在哪裡?

我喝了一口茶,苦澀中泛着一絲清甜,沁入肺腑。
我連忙回到房間,拿起電話。
母親喂了一聲。
她的聲音也已經老了。
媽。
我叫了一聲。母親突然有些不安,她不知道,剛剛放下電話,我又打電話回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怎麼了?
她關切地問。
沒什麼,就是……
我本來想說
就是有些想你,話到了唇邊,又咽了下去。
媽,我就是想問,那條白裙子,還象新的一樣嗎?
傻瓜,你都快三十了,還能像二十年一樣。我把裙子拿出來,上面有些泛黃的印子,你爸爸讓我明天好好洗洗。
我無語凝咽。
母親不知道物是人非事事休的詩句,她所知道的,就是在洗女兒二十年前的一條有意義的裙子裡去回味女兒的氣息。

女兒已經大了,快三十了。在他們的心目中,女兒始終都是小的,都象從前,為一條白裙子魂牽夢縈的純真。

我拿着聽筒,輕聲說了一句。
媽媽,我一直很謝謝你當初給我買那條裙子。我知道,在那個時候,你一年到頭都沒有穿過新衣服。
媽媽笑了,她的笑聲從話筒里傳出來,象溫暖的手,撫摸着我的心。
傻瓜,你現在不是總讓媽媽有新衣服穿嗎?

我心裡其實是愧疚的。對父母的孝心,始終都是在滿足自己以後,把多餘的部分拿出來。而當初的父母,是把他們的全部用在子女身上。
愛的分量,永遠不會等同。

就像那條白裙子,雖然事隔多年,仍然是美麗的。它不僅僅是一條裙子,更是一份愛。父母對於女兒的愛,女兒對於美的愛。
這兩種愛,糾纏在一起,跨越時空,依然沉甸甸地蕩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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