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太太擁着被子倚在床靠背看電視劇,忽然聽得幾下輕輕的敲門聲,林太太下了床打開房門,門外站着一個女孩,滿臉掛着淚水,抽抽嗒嗒地問:“阿姨,我能進來嗎?”林太太連忙把她迎進臥室,在小沙發上坐下,順手從紙巾匣里抽出兩張面巾紙讓她擦擦臉上的淚水,然後關切地問:“愛倫怎麼了,跟劉棟吵架啦?”這一問,引來愛倫又一波的淚水,她說:“阿姨,我懷孕了。”
林太太問:“劉棟知道嗎?”
“他要和我分手。”
“為什麼?因為你懷孕?”
“不是,他說要分手好久了,我不想跟他分。”
“那他知道你懷孕了嗎?”
“知道了。”
“他什麼態度?”
“他讓我找家庭醫生確診。”
“不是醫生確診的呀,那你怎麼知道懷孕了呢?”
“我用驗孕棒。”
“那還是應該找醫生檢查一下。”
嚴格說來,愛倫並不是林太太的房客,租住林太太樓下的留學生劉棟才是房客,她是劉棟的女朋友。愛倫也是一名留學生,她在離林太太家不遠的街區租了一個房間,和劉棟相好之後,過去幾個月都在林太太這裡住,自己所租的房間也沒退。愛倫前不久剛剛過了二十歲生日,行為舉止還有點孩子氣,劉棟比她大了兩歲多一點,處事比較穩重。他們開始交往的時候,愛倫每周有兩三天在劉棟處過夜,後來基本上就住下來了。這時林太太建議愛倫把她租的房間退掉,省得多花錢,她說不退,留着放東西。看她這麼大大咧咧的,林太太也不好說什麼,反正他們倆按雙人的價格付房租,林太太也不吃虧。可是這兩位隔三差五地就要吵一吵,愛倫的嗓門又特別大,白天還好一些,到了晚上吵起來還真煩人。為此林先生找他們談了幾次,談過之後能好一陣,過不久又故態復萌。最近大半個月,林先生夫婦發現劉棟很少回來,反而愛倫倒是每天都在家。這樣的狀況有點不正常,林先生給劉棟打電話詢問,劉棟說最近既要上課也要上班,有點忙,不過也不是沒有回家,只不過沒碰上罷了。林先生從對話中感覺到他有些話沒說透,顯然他不想深入討論,也就不為已甚,草草結束了通話。今晚愛倫把劉棟想分手這件事說出來,林太太一點都不驚訝,於是問愛倫自己有什麼打算。愛倫說想讓叔叔,也就是林先生找劉棟再談一談,希望劉棟能回心轉意,不要再睡在店裡。林太太把林先生從書房裡叫來,把情況說了一遍,林先生答應了,愛倫轉涕為笑,滿懷希望地下樓去了。林先生對這次談話沒有什麼把握,主要是考慮到愛倫懷孕這一情況,想聽聽劉棟的具體想法,所以才答應和他談談。林先生知道劉棟在餐館打工,這時不會太忙,於是打他的手機約他。劉棟說他很願意和叔叔談一談,不過明天白天有事,晚上還要上班,所以定在後天。
“叔叔,我不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打從她告訴我說懷孕了,我就沒打算逃避。我對她說只要醫生確診她確實懷了孕,我立馬就和她結婚。可是她一直拖着不肯去看醫生。上個星期我硬把她拽到了家庭醫生的診所,結果她還是沒叫醫生為她診斷,反而是看了個感冒,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劉棟坐在小沙發上,滿臉委屈地對着林先生說出以上一番話。
“你不是說要和她分手的嗎,怎麼又說要結婚呢?”
“如果她懷了孕,我總不能不管不顧的吧。再說了,我還希望她會因為帶孩子產生一些改變。”
“你們倆都這樣年輕,你認為能應付得來嗎?”
“到時再想辦法克服吧。”
“對了,你想和愛倫分手的原因可以說一下嗎?”
“沒有什麼不可以說的。她這人太不懂事,一點不理會別人的感受。有一次我答應了一個朋友要幫他搬家,事先也跟她說過。可到了搬家那會,她硬要我陪她先去吃飯,我當然不能失信於人,她就大吵大鬧,把我的車鑰匙扔到樹叢中,讓我一頓好找,這樣的事發生了不止一回。叔叔您也知道,我們倆常常吵架,而且她發起脾氣來還愛摔東西,那次她摔你們家花園的灑水龍頭您是看到的,在房裡摔東西您就看不到了。做事又不負責任,有一個晚上大吵之後,她賭氣開車走,把您的房車給蹭了一下,她跟沒事一樣,還是我第二天才向阿姨道的歉。”
“畢竟她的年紀還是小,多給她一點時間吧。”
“這還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我最煩他一天到晚拿錢來說事,牛逼轟轟一副財大氣粗的樣子,既張揚又浪費。為這事我們也沒少吵架。我覺得吧,這真不是過日子的主,我還是離她遠點比較好。對了,叔叔我先跟您說一聲,我可能就要搬走了,朋友在北岸有一個房間很快就空出來,叫我搬過去一塊住。”林先生點點頭表示理解。 接着,劉棟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說了一句:“我知道今天她看電影去了,估計也差不多結束,我還是先走吧,在她沒有結果之前,我不想跟她接觸。”話說到這份上,林先生知道說什麼也白搭,笑笑就把劉棟送走。
書房裡飄蕩着曼陀鈴輕柔的樂聲,林先生在欣賞印象派畫家阿爾弗萊德·西斯萊的畫作,西斯萊細膩的筆觸把自然風景的瞬間展現得令人感動,充分反映出畫家熱愛大自然的天性和樸實的感情。忽然一陣腳步聲傳來,接着是一句問話“叔叔,劉棟來沒來?”林先生看看一隻腳剛踏進書房的愛倫說:“來過了。”
“那他人呢?”
“已經走了。”
“怎麼就走了呢?您怎麼沒留住他?”
林先生笑了,他說:“我為什麼要留着他?再說了,他一個大活人,我留得住嗎?”
愛倫一跺腳說:“我要是不去看電影就能堵住他了。”
林先生心想“你要是不去看電影,他就不會在這個點來。”
這時,愛倫又問道:“他答應搬回來住嗎?”
“沒有,他還說很快就會搬走。”
“我就知道那個老女人不會放過他!”
“這話怎麼說?”林先生沒想到這裡面還牽涉到另一個女人。
“他打工的店裡有一個女經理,都二十八歲了,還沒羞沒燥的想要老牛吃嫩草,哼!氣死我了!”
林先生想起剛才劉棟說過愛倫曾經到店裡吵鬧,估計就是這個原因,於是問了一句:“聽說你到他工作的地方吵過,為的就是這件事嗎?”
“咦!您都知道了,是他說的吧?”
“具體吵什麼他沒說。”
“那個老女人還給他發信息,說要為他辦居留......”話沒說完,她急急忙忙掏出手機,一陣忙乎之後,把手機遞到林先生眼前,說:“您看,真不要臉!”
林先生急忙擺手說:“我不看。我說,劉棟的信息你是怎麼搞到的?”
“這手機是我給他買的,我給要回來了,信息他沒刪。”
“劉棟說如果你懷孕了,他就和你結婚,你幹嗎不去診斷一下呢?”
“結婚?開什麼玩笑,他有那能力嗎?”
“那你有什麼打算,當個單親媽媽?”
“打掉唄。”
聽到愛倫毫不猶豫地說出那三個字,林先生有點感慨,也有點無奈。他輕輕地搖了一下頭問愛倫:“劉棟知道你的決定嗎?”
“我還沒跟他說。不過我一定會跟他說,還要他負責。”
“你要他負什麼責呢?”
“要嗎他在我動手術之後陪着我休養,要嗎他給我一萬元養身子。”
“那你還是得先去作檢查呀。”
“我不在這做檢查,我過幾天就回國。”
“都快過年了,你回國過年嗎?”
“不!我回去做手術。”
“你這不是胡鬧嗎,還沒確診你做什麼手術?”
“我就是要回去!”
“劉棟會跟你一塊走嗎?”
“我不要她跟我一塊走。”停了一會, 她補充了一句:“我回來再找他算賬。”
說完就蹬蹬蹬地下樓了,教林先生愣了半天神,看畫的心情也沒了。
接下來的幾天,消停了一陣。劉棟偶爾回來拿幾件換洗衣服,打個招呼就走,愛倫倒是每天晚上回來睡,也沒再和林先生林太太談她的事,叫人以為他們之間已經有了共識,平靜分手了。臘月二十六,愛倫對林先生夫婦說買了當天晚上的機票飛北京,過了年才回來,老兩口叮囑她路上多加小心,回家和爸爸媽媽過個好年。她卻說父母不知道她回國,她就是去北京做手術,她一個好姐妹在北京有房子,也很有路子,老兩口相對無言,只有一再祝福她。
除夕夜,林家邀約了幾個親朋來家裡吃年夜飯,杯觥交錯之際電話忽然間響了起來, 林先生趕忙接聽,電話中傳來愛倫的聲音,向林先生拜年。她說自己在北京,墮胎手術昨天已經做了,過幾天就回來。林先生把話筒交給林太太,讓她們兩個女人聊。林太太早先聽愛倫說去北京身邊沒有大人,所以細細地吩咐她要注意些什麼,吃些什麼,千萬不要着涼等等事項,愛倫都一一答應了。接着話鋒一轉,愛倫問林太太劉棟有沒有來家裡吃年夜飯?林太太說叫了他,他說除夕夜店裡比較忙,所以沒來。放下話筒之後,林太太長嘆了一聲,說:“這孩子還是放不下劉棟!”。林先生叫她把心放寬,說愛倫這孩子身體壯實得很,年紀又輕,估計很快就能復原,至於感情的事也只能順勢而行。但是他們還真是想不通為什麼年廿九醫生還肯動這樣的手術。
新西蘭的中國農曆新年不是假期也沒有什麼氣氛,無非就是吃吃喝喝。大年初二的中午,林先生兩口子與朋友在中式餐館聚餐,回到家中赫然見到愛倫端坐在家中。兩人滿腹狐疑,連忙問她怎麼回事?她笑笑說自己根本就沒有回國,也並沒有懷孕,只不過是要嚇唬一下劉棟。林先生夫婦相對苦笑,又問她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她說看來劉棟這回是“王八吃秤砣 - 鐵了心”,她打算放棄了,今天就是過來收拾東西, 過兩天就搬走,讓劉棟搬回來吧。林先生知道劉棟絕對不會再搬回來,但是也不說破,兩老就上了樓。
兩天之後,愛倫果然把自己的東西全部搬走了,但是沒把鑰匙交還林家,說是丟了,老兩口也沒跟她計較。可是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愛倫還是會忽然出現在林家,問她怎麼進的屋,她說來的時候門沒關,林先生半信半疑也沒法證實。她來了幾次都沒碰到劉棟,再過了一周才真正死了心,把鑰匙還給了林家。再過不久,劉棟終於也搬走了,這一對小冤家的故事總算結束了。有一天,林先生在車道旁的花圃修整花木,與他們家共用車道的洋人鄰居彼得走過來打了個招呼,然後問了一句:“那位嗓門很大的年輕女士搬走了嗎?”
林先生聞言一愣,隨後回答他:“是的,已經搬走了。不好意思騷擾你們了。”
彼得嘿嘿一笑,擺擺手,慢慢沿着車道向街外走去。林先生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心裡想道以後招房客可要多加幾分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