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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風情:大 檔(胡云的故事之一)
送交者: 雲鄉客 2013年08月08日16:07:29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大 檔 (胡云的故事之一)


交易所大堂的鐘聲一響,今天的股市買賣就正式結束。胡云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走出了“大戶室”。連續三天股市都是“古井微瀾”,上下波幅很小,氣氛非常沉悶。《新世紀》的職員都認識胡云,紛紛和他打招呼。
看他的眼睛望向劉老闆的房門,一個職員說:“劉老闆中午出去了就沒回來。”
胡云向他點點頭,道了謝就向大門口走去。這時,西服內袋的手機響了,取出一看來電顯示正是劉老闆。
“劉老闆,你好!”
“胡先生,收市了,你有什麼安排嗎?”
“沒有啊。”
“那過來〈林記〉喝杯咖啡吧。”
“好的,這就過去。”
 
劉老闆是《新世紀投資公司》三個股東之一。這家公司的三個股東原來都在大陸居住,七十年代來到香港發展他們的事業。對於他們的發跡有很多傳言但從來沒有獲得證實。三個股東各有自己的生意,同時分管部分《新世紀》的業務。鄭老闆在國內有工廠,國內的房地產業務就由他負責;黃老闆經營黃金首飾,劉老闆有幾家“參茸海味”店,兩人負責《新世紀》的股票和外匯買賣。胡云經營一家貿易公司,主要將大陸的農副產品,土特產品轉口東南亞。這幾年國內單位在香港開立了不少“窗口公司”,對胡云這類公司影響相當大。眼見沒有什麼妥善的辦法改善經營狀況,胡云開始涉足股票買賣。經過幾次比較成功的“低位吸納,高位清倉”行動,胡云對自己的投資策略有了更大的信心。選擇《新世紀》來進行股票買賣的原因是離他的辦公室近,容易兼顧公司業務。其實《新世紀》並不是《香港交易所》的經紀會員,一切交易要通過它掛靠的經紀行來進行。這類“中介公司”的生存之道在於門檻低,經營手法靈活。譬如進行外匯買賣,按照規定,每張單子(約五萬港元的等值外幣)的按金應該是柒千五,但是這類公司可能只收五千。這樣一來,運作的成本相對降低,很受散戶歡迎。但是這樣的做法加大了槓桿比例,風險相對也大。不過,一般散戶只求方便,對於風險並不太在意。
 
劉老闆說的《林記》在“三角碼頭”的一條小街上,是一家大牌檔,離《新世紀》不遠,慢慢地走也要不了十分鐘。香港島和九龍半島以至新界都有不少各有特色的“大牌檔”,“三角碼頭”也不例外,兩條很短的街道上就有幾家很特別的攤檔。其中一個“大牌檔”沒有名字,經營的是潮州菜,有粥有飯有炒菜。這家“大牌檔”有三大特點:第一,老闆的兒子是一個中年壯漢,天天在一個大木盆揉搓,摔打一團魚肉,真正的手工製作“潮州魚丸”,不管多冷的天都只是穿著一件白色的汗衫;第二,攤子旁邊有一個大鐵桶,滿滿裝着鹽水,全天不停火,讓鹽水保持沸騰的狀況。鐵桶的上面放一片竹籬,竹籬上排着各類魚。沸騰的鹽水一遍一遍地澆在魚身上把魚燙熟。客人自己隨便挑,沾着“潮州豆醬”吃,鮮美無比;第三,老闆一天到晚都沒有笑容,用潮州話來說就是“面臭臭”。但他做的潮州菜確實地道,所以客人也都不計較。這老闆還有一個妙處就是脾氣倔,不管多熟的客人,多大的老闆他都不怕得罪人。有一次,附近一位大米商行的大老闆,也是潮汕人在他的攤子吃飯,吃了一條魚覺得味道很好,想再要一條。
這位攤主卻說:“好東西留點給別人吃。”不肯賣給他。
那米商無可奈何,卻不怒反笑地指着他說:“你這老東西......”
 
《清記》主要做“打邊爐”(火鍋),只在晚間經營。每到傍晚就有人來光顧而且越夜越興旺,經常到接近天亮才收攤。午夜以後,小街的一邊停滿了食客的車輛,一邊擺滿了《清記》臨時加開的摺疊桌椅,使得經過的車輛都要慢慢往前挪。據那些資深的老饕評比,《清記》的“蒜蓉開邊蒸蝦”在港九新界所有食肆,包括大酒樓都足以名列前茅。《清記》當然不止蒸蝦做得好,它的“滷水鵝掌翼”,“滷水鵝頸”也是下酒的妙品,去得晚了就吃不到。
 
《林記》和千百家咖啡檔一樣,沒有炒菜,也不賣“碟頭飯”。它主要賣冷熱飲品和三文治,也兼賣煮的“方便麵”。“鴛鴦”這種熱飲源自東南亞,是一種奶茶及咖啡的混合飲品,由奶茶和咖啡以七比三的比例混和而成,飲用者能同時享受咖啡的香味和奶茶的濃滑。甜度可以由飲者自己加砂糖來調節,也可以叫夥計把煉乳加到杯中。“蘭芳園茶餐廳”的老闆林木河先生最先把它引入香港,其後所有的咖啡檔以及茶餐廳都把它列為常規熱飲。由於用料的不同,各家“鴛鴦”的味道也各有差異。據說《林記》的“鴛鴦”也是比較受歡迎。不過,《林記》的特別不在它所供應的飲食而在他的客人。
 
胡云穿過“文咸西街”和“德輔道西”交界的人行道,再走不遠就到了《林記》。早些年,《林記》和其他“大牌檔”一樣,像是一個四面開窗的鐵皮箱子。最近租下了一座大廈的底層,開成了室內咖啡室,和外面原有的大牌檔相互呼應。每到下午四,五點鐘,《林記》外面的街道上就停了很多名車。客人大都是衣着光鮮但是紐扣永遠不扣最上面兩顆,戴名表,穿名牌,手上和脖子上的金鍊粗得嚇人。初次見到這樣情景的人往往會聯想到“社團聚會”。其實這樣想也不能算全錯,這些人的確大多是江湖人物。不過他們並不是舉行什麼聚會而是在“交割”。這些社團成員可能隸屬不同的幫會,但彼此之間關係都不錯。他們每天聚集在《林記》的主要目的就是進行“借貸”和“結算”。
 
香港的借貸市場從來都很活躍。工商業者主要向銀行借貸,但銀行的審批手續繁瑣嚴謹,往往還要有抵押品。因此催生了一些私人借貸。這些私人借貸的雙方大都是“熟人”或者至少有熟人作保。私人借貸以短期拆借為主,過程簡單但利息可能相對比銀行要高一點。另外還有一些“財務公司”也提供貸款,不過條件苛刻,利息驚人。至於江湖人物之間還有一種借貸更簡單,借貸雙方都不會訂立借據,講的就是“信用”兩個字。“信用”包括個人的江湖地位,個人資產。個人的“信用”不高就需要有“保家”。一般“保家”都是借款人的“老大”,假若“小弟”無法償還欠款,當“保家”的“老大”就要“孭上身”(承擔)。外人看來,他們的借貸過程相當“兒戲”。譬如說張三要向李四借五十萬,借款期一個月。李四把五十萬交給張三之後就會在一張空白的“六合彩”投注表寫上雙方認可的代號。張三必須在第二天開始還兩萬,連續還三十天。也就是說,借五十萬,三十天內要還六十萬。張三必須每天到《林記》來交割,而李四每天收到張三的還款就會在那張“六合彩”投注表上順序畫上一筆。如果某一天實在還不上,打個招呼,第二天補上也行,並不加收額外的費用。“三角碼頭”一帶,“大牌檔”多得很,為什麼他們偏偏喜歡在《林記》交割呢?據說,《林記》的老闆本身就是江湖中人,如今年紀大了,基本上退隱,《林記》交給幾個兒女經營。江湖上的朋友選擇《林記》多少有些“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意思。
 
由於天氣燠熱,雖然路不長卻也叫胡云走出了點汗,進了有空調的《林記》不由精神一爽。劉老闆坐在靠牆的一張桌旁,身邊有為他跑腿的阿賢,阿賢向胡云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胡云不知道劉老闆是不是社團中人,但是知道有幾個為他做事的人都是在混江湖。譬如剛才離開的阿賢就是某個“字頭”的人,專門為劉老闆發放及回收他的私人借貸。胡云坐下來,點了一杯“好立克”和一份“油占多”。然後和劉老闆談起這幾天沉悶的股市。
聊了一會,劉老闆忽然問:“胡先生你今天晚上有沒有什麼事?”
“沒有啊。”
“那我們現在去洗個桑拿,再去吃晚飯,晚一點一起去大檔看看。”
“大檔”就是地下賭場。胡云雖然有時會到澳門賭上一次,“大檔”卻從來沒去過。胡云年紀不大,但是出身於傳統的貿易商行,對於到地下賭場不免有些顧忌。
劉老闆看他沉吟不語,接着說:“也就是去看看,不一定要賭。”
 
胡云想到電影電視劇里經常會有關於地下賭場的場景,現實究竟是不是一樣呢?覺得去開開眼界也好。
 
前一陣劉老闆對胡云談起自己在大陸的一個投資項目,想聽聽胡云的意見。胡云根據他所提供的背景資料給他做了詳細的分析,後來還隨他一起到汕頭見了他的合作夥伴,劉老闆覺得胡云給了他很大的幫助,從此經常邀約胡云吃飯聊天。胡云看自己的意見得到別人的重視也很開心。尤其聽到劉老闆說他之所以喜歡和胡云聊天是因為自己讀書不多,但是很欽佩像胡云這樣有學識的人。胡云表面上謙虛了幾句,內心還是有些飄飄然。因此這一陣胡云和劉老闆走得很近。
 
兩人喝完了下午茶,先去桑拿按摩,接着再一起吃晚飯。吃晚飯的時候,劉老闆接了一個電話,然後對胡云說:“今天晚上的大檔在粉嶺。”看到胡云滿臉不解,劉老闆就詳細地介紹了這種地下賭場的運作方式。首先,他們基本上不接納外人,像胡云這樣的外人假如沒有熟人帶着是絕對進不了門。電視劇里單憑“阿松介紹來的。”這樣的暗語就能混進賭場的可能性根本沒有。其次,地點也經常變換,憑電話通知賭客在某個公共地方接頭。胡云被這種“特工”式的安排勾起了興趣,急着想要進入下一個階段。飯後劉老闆自己開車帶着胡云奔粉嶺而去。他們到了粉嶺的一個停車場下了車,就有一個年輕人走過來請他們上了另一輛車。劉老闆怕胡云擔心,事先就把這個安排告訴了他。胡云很自然地又想起電影裡的情節。不同的是,他們不用蒙着雙眼。車子七彎八拐,最後在一個地方停了下來。開車的人馬上把車開走,建築物的暗影中又走出來一個人,跟劉老闆打了個招呼就領着兩人走。胡云平常很少來粉嶺,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只是跟着那人和劉老闆。離開停車場不遠他們就踏上一條山邊小路,沿途沒有路燈,只有遠遠的民居透出疏疏落落的燈光。左邊的山巒一片黑,被相對明亮的天幕襯托得像一幅剪影。隔上幾百公尺就看得到有兩個人坐在路邊抽煙,胡云估計這就是所謂的“天文台” - 負責放哨的人。經過了五組“天文台”,再拐一個彎就看到一列燈火通明的平房。走近了就看得出來是幾間荒廢了的鄉村教室,門窗都已經毀壞,其中一間臨時拉了電線,幾盞高瓦的電燈把房間照得有如白晝。房間的兩個角落放得有兩把工廠里用的“牛角扇”,把夏日太陽的餘溫和高瓦數燈泡的熱量略微驅散。房間裡大約有六七十人,圍着一張長方形的桌子吆五喝六。
 
劉老闆交待胡云隨便看看,自己就一頭扎到桌子邊上。胡云定下神來,站在離桌子幾步遠的地方細細觀察。長桌靠牆的一條長邊站着三個人,胡云認出來站中間那個叫阿強,在洛克道經營一家茶餐廳,看來他是今天晚上的“荷官”,其餘兩位是他的助手。幾十個人擠在長桌的另外三邊。這幾十個人里真正參加賭博的不過十多人,其他都是各位“老大”帶來的小弟。胡云看到在自己的右邊角落坐着下午才見過的阿賢。阿賢貼牆坐在一把沒有扶手的靠背椅上,大腿上放着一個打開的“占士邦”箱,箱裡有很多各種顏色的“籌碼”和一大疊“六合彩”投注表格。胡云估計阿賢今天晚上可能就是這個賭局的賬房先生了。看這架勢,今天晚上這個賭局的東家八成就是劉老闆。即便不是“全東”也是股東。阿賢迎着胡云的眼神打了個招呼,胡云就朝他走了過去搭訕幾句。阿賢首先道歉說沒有多一把椅子,而他又不能捧着那箱子給胡云讓座,胡云連聲說沒關係。阿賢又告訴胡云,他身旁兩張方桌上放的汽水,餅乾都是給客人們準備的,請胡云自便。胡云向他道了謝就慢慢地踱開去。
 
圍着賭桌的賭客們大多全神貫注。參與賭局的“大哥”們為手上的每一把牌喝彩或咒罵,身邊的小弟也不失時機地隨聲附和,根本沒人理睬胡云這個外人。看了一陣,胡云被室內的汗氣,煙味以及“牛角扇”低沉的哼鳴弄得頭昏腦脹,很想到室外避一避。走到門邊卻猛然想起,萬一自己離開現場的時候衝進來一隊警察,那就真是跳入黃河也洗不清。只好收住腳步,重新在房間內慢慢遊走,心裡暗暗叫苦。也許感到冷落了胡云,劉老闆回頭招呼他到桌子跟前一起看牌。胡云擠到桌邊一看,原來是一種相當簡單的賭局。賭具是一副牌九骨牌,但不是按牌九的打法,不過每人兩隻牌比點數。“荷官”把32隻骨牌按四隻一摞碼好就搖動“骰盅”,然後重重地把“骰盅”放到桌上。揭開盅蓋之前,該局的“莊家”必須喊出開牌的方式,譬如“龍頭鳳尾”,“切耳”,“梅花間竹”等等。“荷官”於是揭開“骰盅”的蓋子,根據骰子的點數按照“莊家”的吩咐發牌。劉老闆分得兩張牌之後就貼着桌面推一張給胡云叫他看。胡云裝模作樣地用右手大拇指慢慢地捋那張骨牌,憑感覺那張牌一端只有一點,中間一大段空白,另一端是兩點,那末就是一張三了。劉老闆示意他把兩人的牌同時亮相,他學着劉老闆的樣把牌反過來和劉老闆的牌一拼,原來劉老闆抓了一張八點,加起來是一點,只能贏“憋十”,而”莊家”卻是對子。劉老闆若無其事地笑笑,叫他再來一把,胡云連忙搖手離開桌邊。又過了一陣,劉老闆看胡云興趣缺缺就帶他離開。仍舊由“工作人員”把他們送到原來停車的地方,劉老闆把車開到灣仔一家夜店吃夜宵。胡云在車上問劉老闆手氣如何,他說贏了一點。胡云又問剛才自己參與的那一把牌的注碼是多少,劉老闆說是“二十”,胡云正在納悶怎麼可能花這麼大的氣力來參加這麼小的賭局,劉老闆嘴裡再蹦出了一個“萬”字。
 
夜宵胡云吃不出一點味道,他一直在想,這些“大哥”的錢來得真是容易,估計賭桌上就沒有三萬,五萬的賭注。那麼,劉老闆今天晚上帶他到這“大檔”來究竟是為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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