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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紅柳綠
送交者: 梧桐疏雨 2004年07月19日16:36:01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我小時候有一個朋友,她叫紅柳,已經有將近十年沒有見過面了。可我始終無法忘記她,無論走到哪裡,看見兩個小女孩親熱地玩耍,我都會想起她。
她的模樣已經模糊不清了。小時候在一起的情形卻清醒地記得。
她是我生命里第一個好朋友。
出國之前,我回到老家的小村莊,給外公上墳,詢問紅柳的情況,已經沒有人知道了。小村莊裡早已物是人非,年紀大點的人大都已經入土為安,年輕的人賺了錢,把房子遷到繁華的鎮上去了。
沿河的村子裡,剩下幾棟歪歪倒倒的破房子,掩映在枯黃的樹林裡,夜幕降臨的時候,看不見炊煙。
我滿心惆悵,拉着父母匆忙走了。
紅柳成了心頭上牽掛的一根刺。
父母懂得我的心思,托人四處打聽,走之前仍然沒有得到她的消息。後來打電話回去,每回都是要問的,零零星星的有了一些拐彎抹角的關係。
六年前發過一次大水,紅柳全家搬到另外一個縣城去了。
那個縣城的名字,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我漸漸的失望了。

最後一次見到紅柳,是外公去世的時候。外公後來一直和我們在城裡居住,直到臨死前,他才要求回到老家,在自己的木板床上掙扎了半個月。
他臨死前交待,不許我去看他。他知道我會哭,他對我說,我的哭聲讓他受不了。人要死的時候,不想有牽掛。
那個時候我還小,正在讀高中二年級,不懂外公話里的意思。他去世以後,快要上山了,父母才告訴我,等我哭哭啼啼地趕回去,外公已經進了棺材,我沒有見他最後一面。

那個時候交通很不發達,小村莊裡連一條土路都沒有。父母單位的車把我送到鎮上,我正在思索着怎樣走完十幾里山路,突然看見一個瘦削的影子,推着一輛巨大的自行車朝我張望。
“紅柳。”
我驚喜地朝她走過去。
二年級離開村莊到城裡讀書,我就再也沒有見過紅柳,隔了十幾年看見她,仍然是熟悉的。不同的是,我已經不會講山裡的土話,而是一口標準的普通話了。
紅柳和我對話有些困難。她憋着普通話,自己可能覺得不太標準,臉上紅撲撲的。
我看着她,想到在農村讀書的那兩年。我們一起翻山越嶺,一起對付鄰村兇惡的黑狗,一起跳到溪里捉泥鰍。她稚嫩的歌聲還在耳邊迴蕩,而此時此刻,一個黝黑的山裡姑娘站在跟前。我撲嗤一聲笑了。
紅柳,你不用說普通話,我雖然不會說,但我可以聽懂你的話。
紅柳的臉更加紅了,她開始用山里話和我交流,講述我的外公去世的情形。我不停的留着眼淚,她把小手絹從褲兜里掏出來遞給我。我聞到手絹上的香味,仔細一看,手絹洗得乾乾淨淨的,我感激紅柳的細心。
那次在山裡,我只呆了兩天。走的時候,紅柳早早來了,依然推着她巨大的自行車,陪着我走了十幾里山路。
我上車的時候,朝她揮揮手,看見她微笑着站在路邊,緊抿着嘴唇。我的眼裡突然有些濕潤。
我知道,紅柳初中沒有畢業,就回到家裡做農活了。
讀書的時候,我是班裡的第一名,紅柳總是排名第二。聽她奶奶說,自從我走後,紅柳的成績就一蹶不振,從此在班裡排最後幾名,後來乾脆不讀了。
那次我走的時候,送給紅柳一隻漂亮的髮夾,是從我的頭髮上取下來,直接遞給她的。她羞澀的笑着,把髮夾戴在頭上。
後來再也沒有見過她。父母有時候回去,我問問紅柳的情況,他們也沒有多說,只是告訴我,她去打工了。
農村的女孩出去打工,為的是尋找一個精彩的世界。我不知道紅柳是否找到了,有時候聽說她在廣東,有時候父母又告訴我她在深圳。
我在自己的軌道里行走。讀書,高考,工作,結婚,然後出國。一切都在意料之外,一切又都在意料之中。
然後我有了很多朋友。他們和我的人生軌跡基本相同,不同的只是個體生命的差異。
看着這些朋友,我總是想起紅柳。
七歲的時候,讀小學一年級。我們每天中午都要帶飯去學校吃。一天早上,我和她一起過獨木橋,看着溪水淙淙,我忍不住趴在橋欄上,探頭看着橋下自己的身影。飯盒從書包里滑落出來,掉在溪里。紅柳連忙脫了鞋子,跳進水裡,幫我撿起飯盒。飯已經不能吃了,我看着紅柳蹲在溪邊,把飯盒洗乾淨。然後把她的飯盒打開,倒了一半飯菜給我。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看着她蓋好盒子,把飯盒塞到我的書包里。
我知道,她對我很好。
我對她也很好。父母每次托人從城裡給我帶來糖果,我總是捨不得吃,留着和紅柳一起分享。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花花哨哨的東西,小糖果,扎頭髮的彩色橡皮繩,各種顏色的鉛筆……
有些東西我可以分一點給她,有些東西唯有一個,只能自己用。我每次使用之前,都要給紅柳好好看看。
那樣的日子過了兩年。我們在同一條線上走了兩年。
第三年,我回到父母身邊,小村莊慢慢遠去了,紅柳依然是留在記憶里的。

大學快畢業的那一年,父母回老家去給外公修墳。回來後告訴我,村莊裡發了大水,很多房屋都被衝垮了。當時我並不知道,紅柳家也在那次災難中坍塌。我想着,只要知道她父母的家,我總是可以找到她。
沒有想到,當你想找一個人的時候,你突然找不到了。
我想找到紅柳,不為別的,就想看看她,看看她的生活。
我知道,我們的人生將完全不同。

過了半年,父親突然打電話給我,說他找到了紅柳的消息。我很激動,請求父親快點告訴我。
父親笑起來。
她和你完全不一樣了。
這點我自然是知道的。在山裡長大,沒有讀多少書,最後一次看見她,我就明顯地感覺到我們之間已經完全不一樣。
她現在怎麼樣?生活好嗎?
我焦急地問道。
還可以。在深圳打了兩年工,認識了一個男孩,早就結婚了。
我哦了一聲。這還是一個比較好的結果。在報紙上看到太多打工妹誤入色情行業,我聽說紅柳有一個家,心裡替她高興。
你能找到紅柳的具體地址嗎?
我問父親。
父親答應了。
過兩天就給你,我已經托人去問了。
我向父親道謝。
下個月回國,我想去看看她。
我陪你去。
先生在一邊摸摸我的頭髮。我靠在他的臂彎里,覺得幸福。
我是幸福的。對女人而言,嫁個好丈夫,就是最大的幸福。這是我的觀點,我在心裡希望,紅柳也能嫁個好丈夫。


半個月以後,我回到國內,先生忙完了他的公務,專程和我趕到父母家,小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由父親指路,先生開着車,向紅柳現在住的地方出發。
在高速公路上走了一個半小時,我們上了一段土路,車速慢慢降下來。
我的心跳卻加快了。
我說不出自己緊張的緣由,想象不出見到紅柳時的感覺。
十年時間,說起來短暫,一天天過着,卻是漫長的。

車子終於停下來。父親走下車,東張西望地找到一個人,詢問紅柳的詳細住處。那個人肆無忌憚地打量着我們,然後才揮揮手,朝右邊指了一下,然後又指向左邊。
我看着他的手勢,心也似乎搖擺起來。
我知道,馬上我就可以見到紅柳了。
我兒時的夥伴。

父親終於弄明白具體地址,告訴先生,把車停在這裡,我們走進去。
先生牽着我的手,我抬頭問他。
紅柳還會認識我嗎?
先生點點頭。
當然認識,這十年你又沒有太多變化。
這句話讓我很興奮。女人總是不希望老的。我也不脫俗。

正是春天。
桃花開着嬌嫩的花,迎風舞動。我跟着父親朝前邁着步子,突然覺得腳步有些沉重。
我突然想放棄這次探訪,又有些不甘心。
畢竟已經近在咫尺。

走過一窪菜地,我看見一棟房子。父親指了指。
那就是紅柳的家。
我躲在先生身後,怔怔地看着那間土瓦房。十年前紅柳陪着我走山路的情形浮現在眼前,那時候我們沒有談理想,沒有談人生,僅僅談到未來的生活。
紅柳說,她希望自己有一間樓房。
眼前不是樓房,只是幾間土瓦屋,黑色的磚,灰色的瓦。唯一的一點顏色,就是屋門口的幾株桃樹,開着粉色的花。
幾個孩子在桃樹下玩耍,不小心撞到了樹枝,一朵一朵的花搖曳着落下來,灑在泥巴地上。

大門口擺了一張桌子,四個女人圍着桌子坐着,正在打麻將。遠遠望過去,我不知道哪個是紅柳。於是推着先生,繼續朝前走。
父親跟在身後。
孩子們發現了我們這群不速之客,跑到女人身邊去了。一個女人站了起來。
我的心也跟着跳了起來。
那是一個矮胖的女人,亂糟糟的頭髮,搭在俗艷的綠色外套上,腿上套了一條緊緊的紅褲子。肚子卻是隆起的,似乎有了五六個月的身孕。
我覺得她似曾相識,卻不是我記憶中的紅柳。
她朝我們看了兩眼,又坐下了。孩子們趴在她的背上。我走到池塘邊,離他們只有一百米的距離。這時候我看清楚了,三個女孩子抱着她,她正專心致志的打牌。
我看着她的臉。
紅柳的臉是黝黑的,從黑里透出健康的紅來。這個女人抹了厚厚一層粉,嘴巴塗得鮮紅,手指甲也是紅的。
我忍不住看看自己的手。白皙柔軟,乾淨的指甲上淡淡的塗了一層透明的亮色。
那雙手卻是黝黑的,粗壯有力,充滿誘惑力的紅色顯得無比尷尬,隨着摸牌的動作來回屈伸,在我眼前晃動。
她是紅柳嗎?
我問父親。
父親搖搖頭。
十幾年沒見,我也分辨不出來了。
先生倒是很肯定。
她不是紅柳,你看看她的年紀,都可以做你的阿姨。
我想再走近一些,想看看其他三個女人。她們都沒有動,只是看着手裡的牌。
我們已經走到了屋門前的桃樹下。
那個女人這才放下牌,拍拍身上的衣服,向我們走過來。
我緊緊攥着先生的手,她迅速近了,站在我們面前,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你們找誰?
她的聲音讓我打了一個寒顫,我知道她就是紅柳。
她已經不是紅柳了。
父親剛要說話,我連忙搖搖頭。
對不起,我們走錯了。
她淡漠地轉過頭,朝麻將桌走去。走了一半的路,她突然回過頭,看着父親,似乎在努力回憶着什麼。
我拉着父親匆忙離開。
越過菜地,我回過頭,她們仍然坐在牌桌前,酣暢淋漓地戰鬥。

我心裡失落極了。
這就是我念念不忘的紅柳,她已經徹底忘了我。也或許,我在她的生活里,從來沒有存在過。
回到車前,幾個人正在圍觀我們的車。我向他們打聽紅柳的情況,一個人站出來。
我是她男人。
我看着他。
男人長了一張老實巴交的臉。
你們現在有幾個孩子?
三個,都是女孩,我們想要一個男孩。紅柳又有了,這次應該是個男孩。
我點點頭。
紅柳每天都打麻將嗎?
村里女人沒有事做,天天打牌。
男人張嘴笑了一下,露出滿口黃牙。
我打開錢包,從裡面拿出一千塊錢,遞給那個男人。
回去給紅柳吧。
他遲疑着伸出手接過錢,看了我一眼,很迅速地把錢放進口袋裡。周圍的人羨慕地看着他的口袋。
他走近一點,盯着我看。
我連忙上車走了。

回家的路上,先生和父親開玩笑。
當初你要是沒把她接回城,她現在就和紅柳一樣,嫁一個這樣的男人,成天生活在土房子裡,生一大堆孩子,還不忘塗脂抹粉,偶爾勾引勾引別的男人……
父親笑起來,我卻覺得心裡疼。
想到在村莊裡和紅柳一起度過的兩年。那時候我們是一樣的,一樣的天真,一樣的調皮,一樣地看着天空。
十年以後,我們已經有了很大的分歧,我朝我的路上走過去,她在她的路上迴旋。
而現在呢,我們還不到三十歲,都是女人最美好的年華。我還在憧憬着美好的事業,計劃着和先生環球旅行,也渴望在不久的將來能夠有個聰明伶俐的孩子。
紅柳呢,守在那間土房子裡,為了有個男孩……
我的眼淚慢慢滲出來,落在手心裡……
先生感覺到我內心深處的悲涼,他不說話了,安靜地開着車,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我回過頭,村莊逐漸遠去,只有那一樹一樹的桃花,在午後的春光里,搖曳着多姿的倩影。
紅柳的身影漸漸隱去了。
陽光灑在前方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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