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算有功夫也有興致提筆再寫一篇了。之前要麼俗務纏身，開車時腦子翻騰着卻沒功夫寫下來，要麼追着看小說沒心思寫。人到了某個歲數好像總變得有些神神鬼鬼，日子風平浪靜事事順遂的時候，總隱隱覺得什麼麻煩事就在下個街角等着迎面砸來，反倒生出絲絲縷縷的惶恐來，鬱悶；每天麻煩事纏身的時候，心裡怎反倒踏踏實實的，想着料理完後的輕鬆自在都忍不住洋洋得意起來。這算不算得上心靈被生活扭曲至殘？呵呵。

上次白呼了曹植的千年遺恨，那般無可奈何欲罷不能，真是一堵千年的愁悶，今天巴噔兒個縱情縱性的，人活成這樣不管世俗的眼光里是否荒唐，總之是一瀉千年的暢快。

南北朝，南朝始於420年劉裕篡東晉，依次宋齊梁陳四朝，止於589年隋滅陳，地理上居長江流域；北朝始於439年北魏滅五胡十六國的北涼，北魏東魏西魏北齊北周五國依次更替或割據並存，止於581年楊堅篡北周，地理上主居黃河流域。這一百多年，北方五胡亂華，胡漢通婚，深刻的多民族漢化和文化大融合；南方因北方戰亂，人口持續南遷，門閥士族由盛而衰，勞動力和技術的傳播帶來經濟文化的繁榮。在這種統治分裂的亂世之中，中央集權的薄弱，反倒給民間的思想提供了開闊的自由空間。佛教傳播，開敦煌，龍門，雲崗和麥積山四大石窟；宋齊人祖沖之算圓周率至小數點後第七位；南齊謝赫撰繪畫理論《古畫品錄》；王羲之後裔僧人智永著《千字文》；酈道元著《水經注》；賈思勰著《齊民要術》。。。文學書法繪畫科技佛教道教哲學，不是皇家花園裡的陽春白雪，倒真真漫山遍野的從最底層的實踐中長成大樹開出燦爛的甚至妖毒的花來。

說起魏晉之風，風清雲淡超然物外，好像竹林七賢是正宗貨，可我總覺得這七賢為搏獨立特行的“賢” 名，頗有些個刻意而為之的做作了。相比之下，北齊（公元550-557年）皇家的這幾個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倒真真至情至性肆意妄為，對“生死”二字真真混不懍。不過肆意至此，他們留下的不是“賢”名卻多是“瘋”名，讓我想起凡高筆下的扭動的星空和扭曲的花朵，妖冶，孤獨，帶着一種在暴戾中掙扎的美，讓人觀之，中毒似的喘不上氣。

北齊，地理上差不多是河北山東這一代，而皇室高家的男人，從做東魏丞相的高歡起，雖自稱漢人但家族被鮮卑化，多出絕色的花樣美男，而且他們多短命，就象這個短命的北齊，肆意揮霍生命，只搏剎那芳華。

其實美色是所有故事中最添味的一味料，就象高歡的孫子，長子高澄的四子，“白美類婦人”的蘭陵王高肅高長恭，英勇善戰可偏偏又具“風調開爽，器彩韶澈”的風華，忠以事上，和厚以待下，怎不更令後人浮想連篇？唐朝時期的記載稱“大面，出北齊”，說蘭陵王入陣帶猙獰面具以威敵，而且齊人以此為戲，做《蘭陵王入陣曲》。其實要說中國漢唐時代民風開闊剽悍，能征善戰的男人多了，可這位“貌柔心壯，音容兼美”的驍勇武士，偏將至剛至柔至粗狂至細膩眩目地揉將在一處，稀世美玉，刺得人睜不開眼。高肅因芒山大捷，懼戰功遭妒，戰戰兢兢託病甚至貪財自污。可一次他的堂兄弟皇上高緯說你總衝到陣里讓朕不放心啊，他隨口說“家事親切，不覺遂然”。就這“家事”二字讓皇上起了疑心，賞鳩，妻子勸他去解釋，他卻大約厭倦了這種如履薄冰的日子，燒了所有的債據，一甩手一仰脖，三十二歲，和這個污糟的世界拜拜了。

所謂玉碎，便是如此吧。

若說高肅是柔壯英澈的美玉，那高洋就是靖勇暴虐之花了。高洋是高歡的第二個兒子，蘭陵王的二叔，難得相貌不佳，比較黑，在眾美男兄弟中不太招人待見。高歡當年拿一堆亂麻考察兒子們，老二高洋一個快刀斬亂麻，曰“亂者須斬”，得父親高看。高洋在他大哥高澄（蘭陵王的老爸）被廚子刺死後，先做了東魏的丞相，後不耐煩廢了皇帝自立為帝。看來曹操的確給後世丞相們的確樹立了一個不忠不孝的奸雄榜樣，難怪後世各朝各代的皇家對他都沒個好說頭。

高洋在位初頗算個明君，深沉大度，“智識沉敏，外柔內剛”，令北齊“內外清靖”經濟發達，而且他驍勇，打仗沖在前面就怕敵人不多，攻柔然，契丹，高句麗，戰無不勝。可是高洋在位六七年後不知得意忘形還是吃錯藥，亦或爭皇位這差事實在糟心（參看眼麼前薄熙來的沉浮），前二十多年兢兢業業逆了他的本性，令其壓抑至叛逆，他開始嗜酒且“肆行淫暴”，隨意虐殺身邊人，常通宵達旦親自鼓舞歌唱，到臣子家淫亂，或袒胸露體塗脂抹粉披頭散髮，持刀挽弓，不管盛暑還是隆冬，騎在光背的駱駝馬牛身上滿街亂竄，胡砍亂射。一日，忽的想起薛嬪曾和清河王高岳（高洋堂叔）私通，就手起刀落，還把美女的頭揣在懷裡去赴宴，飲到酣處，再忽的拿出來甩到桌上，令滿座嚇破了膽卻挪不動腳，後他令人用美女的骨頭做琵琶邊彈邊嘆“佳人難再得，甚可惜也”。一次喝醉了把自個老媽摔在地上，醒了痛哭流涕要戒酒，令下人笞他算自懲，而且還下令打不出血不行，可酒戒了十天就又一切照舊了。。。他這樣肆虐了三四年，暴崩，時年三十一。

矛盾的高洋對嬪妃暴虐，可對自己的美妻李後李祖娥卻一直敬愛有加。當他嗜酒至不復能食時，對人生也沒什麼放不下的，對李後說：“人生必有死，何足致惜！”對弟弟高演說你奪位無妨，但別殺我兒子，頗為生死勘透無所惜懼。

這人生一曲，先勤謹整肅英武激昂，後漸變成驚心顫膽的歇斯底里，周圍人一顆心越收越緊越吊越高，忽的弦斷帛裂戛然而止，倒讓大家長出了一口氣。

高洋兒子高殷十五歲繼位，一年後被叔叔高演廢，再一年後被殺。高演大約違了自己的誓，很愧悔，病了。魏晉風尚煉丹服湯散，估計當時對很多植物礦物藥性不明，這高演大約吃錯了藥中了毒，也發起瘋來，在宮裡煮油放火，騎在宮殿梁棟上大呼小叫無懼容。不過他倒是個明君，只是剛做了兩年，就墜馬摔斷肋骨。死前為兒子不復侄子高殷覆轍，乾脆直接讓位給了弟弟高湛。

這個弟弟高湛“儀表瑰傑”，而且“風度高爽，經算弘長”，當真是個美男。不過好像對帝位沒大興趣。他寵信一個胡人叫和士開的，稱“自古帝王，盡為灰土，堯舜賢君，粲紂昏君，死後又有何分別。” “ 少壯之年，橫行玩樂，一日快活敵千年”。和老哥的哲學對高湛那真是沁心入脾。他幹了四年皇上，二十七歲做太上皇，肆意四年後，也在三十一二歲魂飛魄散了。高湛的老婆胡皇后也是個奇葩，她從皇后到妓女，號稱做妓比做皇后自在多了。

恐怕只有拋開所有世俗的好惡才能生出這般以人為本的真知灼見來。

順便提一下前面提到的高洋的李後，這個美女人好像很招高洋自家兄弟的垂涎。高澄調戲弟妹高洋隱忍不發。高湛也喜歡自己的嫂子，不過他可比曹植糙多了，當了皇上就威脅嫂子說你不從我我就殺你兒子。嫂子生了他的女兒，羞憤不已親手把孩子殺了。高湛暴怒，說你殺我閨女我就殺你兒子，然後把李後打了一頓送到廟裡去了，至此，李後的兒子，一個被高演所殺，一個被高湛所殺。

其實男人若妻妾成群的，愛哪個孩子多些，多是因為愛他或她的母親多一點。如此，高湛大約是真的有點愛自己嫂子的。

羅嗦至此，高家美男們的荒唐淫肄到高湛兒子高緯這裡卻硬生生開出了一朵痴情之花，這個女人就是玉體橫盛的馮小憐。高緯原本恨不得淫遍天下女人，可自有了馮小憐，出則並馬，坐則同席，萬般皆可拋，只願和小憐生死一處。北周軍隊取平陽，晉州（靠近石家莊）告急，這對愛人正在圍獵，馮小憐沒玩夠要再殺一圍。北齊攻平陽的時候，本來打通地道即將破城，高緯招呼小憐一起看，女人磨蹭，等梳妝好了天也暗了，高緯就讓攻城停下來，等第二天攻給小憐看，可第二天有下起雪，不好看，攻城再推。沒等天好，北周堵上了洞，救兵也來了，破城的大戲再沒的看了。高緯兵敗落跑的時候，還操心給小憐封左皇后，穿皇后服，天下老婆孩子都拋得下，唯小憐無恙開心就好。等被北周俘虜押解至長安，高緯說俺啥也稀罕，只要小憐。

拋開是非成敗帝德功業，但看這份痴情，卻也真真愛到“瘋”處了。

至此，北齊高家這棵妖冶詭異肆意縱情縱性的樹終於枯萎了。荒唐背後卻透出一股孤獨和悲涼來，不知這些個孤獨的靈魂，在人世間一番肆虐之後，寂寞中落歸何處去？如暗夜裡的或燦爛或鬼魅的煙花，幕落之後，還剩下什麼呢？

只是高家的一脈，就是那個清河王高岳，其孫子高士廉幾十年後卻成了唐朝的開國功臣，孫女的女兒嫁給了李世民，便是那聞名後世的賢后長孫皇后。枯枝敗葉，蜿蜒間又開出一朵鮮花來。

回望歷史，絲絲縷縷，生生死死，卻從不曾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