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初,“連雲港日報社”主辦的《蒼梧晚報》推出了關於連雲港方言的連續報道之後,又刊發了題為“ 說方言是低俗落後品位不高嗎?”的文章。文中延引了支持方言和反對方言的不同意見。
我並不會說連雲港話,僅從其詞彙卻也能感到活潑有趣,試舉一些例子:
小炮子:很調皮的小男孩 ;
也嘎嘎 :很少(一撮,一小把);
喔比達 :死不講理的人 ;
金疙瘩 :青春痘 ;
定盤着 :屁股 ;
塌雖龍 ;尿床很厲害
其實各地的方言鄉音帶出鄉情,各有佳妙。尤其出門在外,偶然的機會下遇到一個“同聲同氣”,能說家鄉話的人,那種驚喜不言而喻。那麼,為什麼會有人認為說方言低俗,落後,老土呢?我對這種現象做了一些調查,發現持這種說法的人大多是人云亦云,說不出個子丑寅卯,更沒有什麼令人信服的分析。我覺得,這種現象恐怕與“身份認同”有比較大的關係。經濟發展的速度,城鎮與農村的生活差距都會令人產生“身份危機”,這是“自古以來”就有的現象。“鄉下人”到城裡謀生,為了避免露“怯”,遭到“城裡人”的訕笑,竭力掩蓋自己的鄉音無可厚非,反過來鄙薄鄉音鄉韻則不免引人深思。
在一個寒冷的冬夜,與幾位年輕朋友吃火鍋,席間的話題由各地的美食漫衍到方言。座中兩位國內來的 90 後發表了共同的見解:當看到一位穿着時髦,長相悅目的女孩子說方言會令他們感覺特別硌耳,老土。於是我問他們,這樣的女孩子說什麼話會令他們感到沒有反差呢?他們對視一眼然後回答我:普通話或者廣州話吧。這兩個年輕人,一個是東莞人,後來到廣州念中學,廣州話說得很好,但是和家裡人通話的時候說的是東莞話;另一位祖籍梅州,是客家人,爺爺在家鄉是老師。父親由一個梅州學子搖身一變,到了京城念大學,後來在珠海安了家, 這個孩子出生在珠海,父母在家裡都說普通話,打小就沒學過客家話,廣州話是在斗門念中學的時候學得。
聽到他們這樣的回答,我不禁笑着告訴他們,在部分北方人聽來,廣州話也是一種不堪入耳的方言,接着給他們講了一個故事:有一段時間,我們的“國際友人”主要來自古巴,阿爾巴尼亞, 因此我們有機會接觸的“正面的”外國資訊也多數與這些國家有關。有一次,我們一幫少年人又在圍看一本充滿異國風情的《阿爾巴尼亞畫報》,一位朋友指着一幅彩照,滿臉欽羨地說:“你們看,人家的農民穿的都是西裝!”,幾個小屁孩點點頭,若有所思。在那個“藍螞蟻”的年代,有一身綠色的舊軍裝就是時髦,腰間要是再有一條人造革的“武裝帶”那更是羨煞旁人。但是,比起穿着“西裝”下田的“國際友人”來還是少了一點“革命洋氣”。這時,一位素以見多識廣著稱的朋友說:“嘁!穿了西裝還是農民嘛。”引來一陣哄然大笑。
在我看來,兩位年輕人所謂的“老土”純粹是一種非理性的個人觀感,也是一種不成熟的表現,因為他們不自覺地把方言歸入了“土”的範疇。這兩位年輕人很有代表性,時下部分年輕人哈韓,哈日,視之為“時髦”。雖然他們聽到“斯密達”的時候,不會計較劇中人說的是京畿道或是全羅南道的口音;他們聽到“阿諾”,“史咪媽些”的時候也不會分辨得出是關東音還是關西音,但是卻會很自然地把說邵陽話或者閩南話視之為“老土”。這沒有什麼大不了,因為他們還年輕,他們會成長,當他們更為成熟,對事物的看法多了些理性,這種對事物的誤判就會逐步消減。最叫人不安的是有些“官方”或“准官方”人士出於“崇高”或不那麼崇高的目的把方言說成洪水猛獸,必欲消滅之而後快的言論。請看:
而方言的割據就是民族分裂的隱患;
方言是一種異質文化,方言區對於國語區不免缺少認同感,不免具有離心力。有時候,這種離心力會相當強大和可怕。周邊地區方言的存在,更是國家分裂的潛在危機。
(新華社《國際先驅導報》徐伯超 與 毛翰教授的訪談錄 《國家應該強力推行普通話,消滅各地方言》)
這些大帽子真夠嚇人的!不過當我看到毛教授後面這一段話卻又不禁啞然失笑。他說:
要求一個人同時掌握普通話和方言談何容易。一個說方言的人很難同時說好普通話,反之亦然,因為二者難免「串味」。
記得當年廣州沙面是外國領事館區,那裡的外國孩子滿口廣州話;生活在南洋一帶的中國孩子也普遍能將包括方言在內的幾種語言運用自如。最近常看的一個電視頻道“潮商電視”里的節目主持人說的是潮汕話,有必要的時候,說起普通話來也是字正腔圓,和我所看過的其它地方電視台的主持人一樣。由此可見“串味”之說,只怕是語言能力不強的夫子自道。
所幸的是,這種“我說不來,你也不許說”的論調還沒能達到生殺予奪的地步,因此才有廣東去年的“撐粵語”;才有最近連雲港為傳承方言所作的討論。昨天 CCTV 3 的《文化正午》欄目報導了“上海市教委”關於保護上海話的舉措,我特意上網搜得這段文字與各位分享:
日前,上海市教委在答覆市政協委員保護上海話的提案中表示,將大力推進學齡前兒童滬語教育工作,遴選本市有條件的幼兒園進行上海話教學的試點,取得經驗後逐步在全市推行。(5月15日《東方早報》)
其實,心智成熟的人都明白,推行普通話與保護方言並不是矛與盾的關係,方言與“共同語”在神州大地上共存互補也是“自古以來”就有,大可並行不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