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野有死麇(18) |
| 送交者: 夢子 2004年08月03日14:40:48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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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我來到醫院大門口時,那裡的大鐵門已經關上了,門衛正趴在門房的辦公桌上微笑着打瞌睡,閃亮的口水流露出他的夢境的吸引力。 我心想,我和楊石到太平間去,是要運走鄭小寒的屍體的,說得難聽一點,應該是偷走屍體。雖說我們要做的多少算是一樁善事,但這事要是讓公安局和死者家屬知道了,少說也得判上幾年刑。我正在門口逡巡間,只見楊石遠遠地走來了。她讓我把車子開到醫院的側門去,那裡離太平間只有十來步遠,平時少有人在那裡走動。 我們來到邊門附近,這裡陰暗蕪亂,充滿垃圾的臭味。圍牆那裡有一扇小門,只是虛掩着,原來楊石已經到裡面把它打開了。我心裡暗暗為楊石的膽量感到吃驚,看她的臉色,全然是一付神定氣閒的樣子,眼鏡片後的眼神既冷漠又泛着咄咄逼人的寒光。我們到了太平間外面,只見窗口處透着昏黃的燈光。我想起幾個小時前來到這裡的情景,心有餘悸,頓時覺得口舌乾燥。楊石說:“麻子,你進去把屍床推出來,我在這裡盯着。你手腳麻利些,膽子大點,得拿出點樣子來,別耽擱了時間。過會我們還要到墓地去!”我忍不住問說:“楊石,這屍體我們非要偷運走不可嗎?這可是吃力不討好的事!照我說,我們還是先去辦正事吧。”楊石冷冷地說:“誰說這就不是正事了?好了,拿起精神來。死人有什麼好怕的?!”我嘟囔着說:“要知道這樣,我剛才還得再去喝上幾口烈性酒。現在酒勁過去,有些頭暈。” 我屏住呼吸,推門進了太平間,下意識地先朝停屍床底下探了探頭,看看有沒有不速之客,然後走到鄭小寒的屍床前,翻起覆蓋着她的臉部的床單一角看了看。只見她的臉上似乎正泛着笑容,表情栩栩如生,不像幾個小時前見到的那麼陰森可怖。我想可能是上次來的時候,心情過於恐怖,因此產生了錯覺。實際上,這時候的她的模樣,才和我懷裡照片上的那個她神形兼似。她的緊閉着的眼睛,又讓我想起了一個熟悉的女人。 我匆匆忙忙地將屍床推出了太平間,按照楊石的吩咐,費盡全力地將她抱上了後車座。屍體擱在胸前的時候,僵硬的頭部和雙腿一顫一抖的,我暗地裡給自己壯膽說,反正就當是做了一樁善事,功德無量,而且死者又是烈士,她的英魂應該是不會纏上我的!至於搬運屍體這種不體面的事,說起來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聽說沿海一帶偷渡到日本去打黑工的,就經常靠給人家背屍體賺取外快,有時要從十幾二十層高的樓房上背着屍體,一口氣奔到樓下的運屍車邊,中間連歇一下腳都不行。有錢能使人背鬼。 我安放好屍體,再把停屍床推回太平間出來,身上已經是臭汗淋漓了。我抖抖索索地掏出一支煙點着,想歇一下。楊石說:“麻子,現在還不是歇息的時候,此處不可久留。我們得趕緊將死者送到墓地去,將她埋了。不然只怕到時候死者的魂魄不能回到她的肉身上,就成了野鬼了!”我嚇了一跳說:“這麼說,現在死者的陰魂還在四處飄蕩?那麼她要是知道了我們偷走了她的肉身,還不是要跟我們過不去?”楊石笑說:“我們這是在替她做好事,她不會怪罪的。” 我上了車,踩動油門說:“但願如此!以前我讀《閱微草堂筆記》時,看到裡邊有一篇故事寫到,人死了之後靈魂脫殼,要在身體外飄蕩上一兩天,這時最忌貓呀烏鴉的什麼在屍體周圍出沒,不然會出現殭屍現象等等怪象。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這麼回事?!”楊石笑說:“書上既然這麼寫了,那就很有可能有這回事。你想,紀昀讀書無數,見多識廣,總不會無端地在裝神弄鬼吧!” 這話說得我脊梁骨涼颼颼的。我儘量不去想車座背後的屍體。楊石坐在我的身邊,她的神色出奇的冷靜,緊閉着的嘴角讓人不可捉摸。我問她說,我們要到哪個墓地去?楊石說:“先過了沙溪大橋,然後在剛才的那個髮廊前停下,我要先給鄭小寒擦洗一下身子。” 十分鐘後,車子來到髮廊前。楊石到屋裡拎了一包衣服,拿了兩條毛巾,然後讓我提了一桶水,放到車上。我到一邊抽煙去了。我想把自己的情緒穩定一下,再冷靜地梳縷清楚思路,但是精神卻怎麼也集中不起來。我心裡老是有一個聲音在問自己說,我這是怎麼啦?我好像把握不住自己的意志了! 楊石在車上擺布了二十多分鐘,才下了車,長長地喘了一口氣。我看到她的眼角隱隱約約地有些淚光,心裡猛地一沉。沒想到像她這樣十來歲就敢殺了自己後娘的狠心腸的女人,居然會對一個跟她毫無關係的小儲蓄所女職員,動了惻隱之心! 接着,我按照楊石指的路,又開了二十多分鐘的車,來到一座小山下。楊石要我將車開到路邊一個從公路上望不見的地方。我們剛剛下車,就見樹叢中忽然閃出兩個人影來。我腦門一涼,心想事情可能要砸鍋了!楊石似乎早有準備,她不慌不忙,徑直就朝那兩個人影迎了過去。她跟那兩個神情詭秘的漢子悄聲說了一會話,然後從牛仔褲袋裡掏出一疊鈔票,給了那兩個一身山民打扮的人。那兩人點頭哈腰地用當地方言說了些什麼,嘔呀啁喳的,我一句都聽不懂。過了一會兒,那兩人從樹叢中抬出了一具黑漆漆的泛着油光的棺材來,放在車子下面。楊石指揮他們將鄭小寒的屍身小心地抬進了棺材裡。楊石給鄭小寒的屍身換上的是一件月白的襯衣,配着黑色的裙子,頭上還插了一朵橘黃色的野菊花。我心想,死人無論穿上多麼艷麗的服裝,看上去仍然是淒涼的。楊石給鄭小寒選的這套素淡的服裝,反而讓她顯得有點與人世間生離死別的真實感了。 那兩人將棺材蓋上了,然後拿出錘子和長長的鐵釘,一錘一錘地將棺材蓋釘了起來。沉悶的錘子聲在闃靜的黑夜裡上竄下跳着,直讓我心驚肉跳的,大氣也不敢喘! 折騰了十幾分鐘,那兩個山民一前一後地抬着棺材進樹叢去了。巨大的繩索在油亮結實的長長硬木抬槓上摩擦着,發出咿咿呀呀的刺耳的聲音,就好像那座黑魆般的小山,正在緩緩地下滑時岩石間發出的斷裂的聲音似的。 我終於鬆了一口氣。上了車後,我問楊石說:“你搗什麼鬼?這兩個漢子,還有那付棺材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 楊石顯得有點疲憊了,打了個呵欠說:“下午我跟你在西門儲蓄所分手後,就是去辦的這件事。先是到郊外花了三千多塊錢買了這付棺材,然後又花錢雇了那兩個老實巴交的山民,讓他們在這山上趕急挖了一個墳墓。那墓地在半山上,遠處面對着沙溪,背靠着樹叢,白天時候這馬路上人來車往,十分熱鬧。晚上時又很清靜,正是安眠的好去處。要說風水,這裡還真是不錯!死後要能長眠此處,不枉此生了!” 我說:“這鄭小寒到底跟你有什麼關係,讓你這般煞費苦心?照我看,你似乎不是這種熱情的人!” 楊石嘆了口氣,不回答我的話。她每次拒絕回答我的問題時,看上去都是一付高深莫測的樣子,誰知道她是心虛還是迴避。她說:“好了,我們可以採取下一步行動了!”然而,這時我的熱情開始明顯地減退了,主要是因為剛才偷埋鄭小寒這個節外生枝的環節,極大地消耗了我對發財的渴望。我說:“楊石,要不我們就此撒手吧。我越想越覺得其中很多關節有所不妥。不如你就給我幾千塊錢,就當是埋葬鄭小寒的勞務費。今晚發生的這些事,我發誓保證不說出去!不然,就讓鄭小寒的陰魂。。。” 楊石沒等我說完,就冷笑一聲。她的笑聲在我聽來,似乎正跟我脆弱的神經中抬動棺材時發出的咿咿呀呀的聲音重疊起來。我不再說話了。楊石抬手看了一下表說,忽然跟我說:“麻子,現在幾點了?我的表怎麼突然停了!”我拿出手機看了一下,說:“兩點三十五分。你那是什麼表,說停就停?!”楊石說:“現在我們先把車開到西門儲蓄所附近,看看動靜再說。要是我預料的不錯,他們也該動手了!” 我問說:“他們是誰?”楊石說:“螳螂和黃雀!” 我將車子開到距離儲蓄所大約有兩百米的地方,那裡是一個五層樓高的大商廈。我們把車子停在樓下黑暗處。楊石說:“從這座大廈的樓頂,正好可以看到儲蓄所的動靜。我們先上去觀察一下,見機行事。” 這幢大樓的格局,一,二,三樓是商場,四樓是辦公地方,五樓是住宿區。我們從側邊門進去,上了樓梯,來到樓頂。我們半蹲在樓頂邊沿上,朝儲蓄所那邊了望着,只見整條街道上一片寂靜,每隔一百米左右,才有一個路燈,就像瞌睡人的眼睛,淒淒迷迷地。楊石盯着儲蓄所一樓里透射出來的昏暗的燈光說:“儲蓄所里還有人影在晃動着,看來黃沙他們沒睡。儲蓄所的附近肯定有警察埋伏着,就是不知道他們在什麼地方,有多少人。還有,我現在還搞不清楚那個老宋,他到底是黃沙的同謀,還是孟行長的同謀?” 我不解地問說:“依你看來,黃沙和孟行長不是一夥的?不過從我跟黃沙的談話來判斷,如果他是兇手的話,那麼老宋八成也是兇手,不然的話他為什麼要跟黃沙一起撒謊?要不就是江建人在撒謊了!”楊石說:“這就是孟行長比黃沙高明的地方!他實際上早已經明了黃沙的行動了,但是他卻不動聲色,任由黃沙出手。在這之前還設法將農行方面的大筆存款,提放到儲蓄所來。而老宋在這裡邊扮演的角色,很有可能是孟行長的同夥,同時他也參與了昨晚上的血案。但是我不能確定他是否知道孟行長的總體計劃,昨晚上,孟行長是故意安排了不讓他們倆的行動得逞的!” 我說:“你說這些話時,怎麼好像你當時就在場似的!如果鄭小寒和黃森岩那兩把鑰匙都在你身上,那麼你怎麼能肯定黃沙和老宋今晚上會動手呢?!”楊石說:“黃森岩是黃沙的堂侄兒,我懷疑他早就已經暗中把黃森岩的那把鑰匙另配了一把,因此昨晚上他的目標,主要是鄭小寒身上的那把鑰匙,而不是黃森岩的。至於黃森岩突然返回儲蓄所,則很有可能是孟行長給他打了手機,斥責他擅離職守的。而這時黃沙他們趁着黃森岩外出,摸進了儲蓄所。黃森岩等於是稀里糊塗地回來送死了!” 我心想,如果楊石分析的情況屬實,那麼孟行長在這件事上真可謂是深謀熟慮了!我回想着他笑嘻嘻的形容,心裡不覺打了個寒噤! 楊石接着說:“要是我沒估計錯的話,接下來孟行長可能就要讓老宋離開儲蓄所了。但是前提是黃沙得到了鄭小寒的那把鑰匙。”我說:“你是說孟行長很可能要老宋設法讓黃沙得到一把假的鑰匙?”楊石看了我一眼,笑着說:“看來你已經明白我們接下去該做什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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