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樂維:哥們亦華 (上) |
| 送交者: 樂維 2013年10月22日16:41:3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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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見如故
剛一見李亦華的時候,就覺得他很友善,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他見到人總是笑眯眯的,老遠就問人好。那年我們都是24歲,他長得很周正,文質彬彬的,身高一米七八。勻稱的身材,健壯的體格,與他武漢體院畢業的身份很相符。臉上的笑容讓人覺得他似乎永遠都沒有煩心的事。
我們都是77級大學畢業以後分到湖南農學院做老師的。農學院在長沙東郊瀏陽河畔,四周除了河就是農田,連校園裡也有教學用的農田菜地,是一個安靜的去處。
外面分來的青年老師基本上都是學數理化,生物,體育等基礎科學的,大部分都分在基礎課部各個教研室。新的專業課老師基本上是農學院師資班畢業的。但不管你是哪裡來的,所有青年教師都住學生二舍。位於學校一個角上,樓下西邊除了一個籃球場就是灌木林。南面的學生一舍是外來短期工作,出差的老師住的。往東有學生三舍,四舍,那都是學生。再過去是學生食堂,體育場,教學樓。
我們基礎課部的人大多住三樓東面,四個人一間。我的宿舍與李亦華的宿舍是斜對面。
可能因為都喜歡體育,我們一見如故。我們不在一個教研室,加上他家在長沙,到了周六(那個時候還是一周工作六天)他就回家了,所以我們平常見面說話的機會不多。但一見面總會聊上幾句。
他告訴我他媽媽是常德人,我媽媽也是常德人,所以我們也算是半個老鄉了。他還說自己小時候家在武漢,他曾經是一個調皮大王,天不怕地不怕,總在外面闖禍。父母沒有少操心。到了十幾歲的時候,他與社會上的人混在一起,很講哥們義氣,為朋友兩肋插刀。曾經因為打架鬥毆被抓到少兒管教所過,讓父母很失望。後來發現哥們義氣靠不住,加上父母的教育,終於浪子回頭,改邪歸正,一心向上。在恢復高考的時候考上了武漢體育學院。因為父母回到湖南老家,他畢業後來也就來到離家很近的湖南農學院,決心好好干,不再讓父母失望。
當時正值中國從文革中走出來,國家急需人才,所以我們感到社會對的厚望,也覺得有大展宏圖的機會。雖然我們很窮,但是對前途充滿了美好的憧憬。
每天晚上,我們這些年輕老師都會聚集在一起聊天。學習,考研,教學,女朋友等等無所不包。李亦華來聊得時候不多,遇到文學科技方面的話題,也不太發言。但他見多識廣,人緣很好。在找女朋友方面更是捷足先登,是當時為數極少有固定女朋友的青年老師。他的女朋友當時還在武漢體育讀書,沒有畢業。但有空就來長沙看他。小姑娘高高條條的身材,很漂亮。在他面前安安靜靜的,眼睛裡流露出的都是對他的崇拜。據說因為他講義氣,為人豪爽,在大學期間不但受到男生的擁戴,還很受女生們的青睞。
(二),為朋友不怕得罪人
開學不久,一個原來北大不同系的同學,也是老鄉,畢業後分到武漢,出差來長沙,住在城裡的海軍招待所,特意來農學院看我。剛好亦華也在,聽說是武漢來的,也就熱情地與我同學聊起武漢的情況。
我同學隔幾天來一次,聊天,一起去食堂吃飯,然後離開。周末室友走了,偶然會住一晚。我覺得好久沒有見大學同學,他能來,給我枯燥的生活增添了很多趣味。我問他,住海軍招待所哪個房間,我有空進城可以找他去。他告訴我住210。
有一天我進城,路過海軍招待所,就進去問登記台,問210號房間在哪裡?服務員問:你找誰?我說XY(同學的名字),他查了一下登記簿,對我說“我們這裡沒有叫XY的”。我說,他明明告訴我的,怎麼會不在這裡呢?他見我一臉無辜的樣子,就告訴我210怎麼走,讓我自己去問。
我到了210房,有兩個人在,在同學不在。我就問:“XY呢?”。他們說,這裡沒有叫XY的。我說:“北大畢業的,在武漢工作”。他們說,是有一個北大畢業的,但他不叫XY, 他教BC。我被搞糊塗了,只好離開。剛到招待所門口,看見我同學回來了。就問:“你到底住哪個房間?”,“210啊”,“怎麼裡面的人說沒有你?”,“哦,我用了另外一個名字”。原來他用了一個假證件,這讓我大惑不解。
回來後,為把這事跟李亦華說了。他說:“這不是好兆頭,你得提防一點”。還告訴我,當年他就是太哥們義氣,太相信朋友,結果被一個朋友出賣了,替人家背黑鍋,吃了大虧。這事最後讓他醒悟,下決心金盆洗手。我覺得事情是很怪異,不過我知道這位同學在學校就是很前衛的人,穿着上,舉止上,交了一些也很怪異的朋友。但還至於去幹壞事,或做坑害朋友的事情。
過了兩天,我同學又來了。亦華過來旁敲側擊地問我同學的問題。開始還好,後來我同學感到了他充滿懷疑就有點生氣了,到最後有點火藥味了。我趕緊把他們勸開了。同學走後,亦華還過來提醒我要提高警惕。
後來這個同學聯繫到美國留學,專心學習,獲得博士學位。雖然很多接觸過他的人都不看好他,但他卻在生物研究方面有所建樹,在“Cells"發表過他的論文。在美國兩所大學做過教授,幾年前海歸到中科院做研究員去了。
(三),威震小流氓
五月份,學校舉行田徑運動會。因為我原來在大學是標槍隊的,於是也報名參加教職員工組的比賽。兩個項目,一是標槍,一是400米,還有4x100米接力。
標槍比賽有標準的金屬槍與前面安了金屬箭頭的竹槍。雖然正式比賽是不能用竹標槍的,但沒有經過訓練的人是扔不好金屬標槍的。不但扔不遠,而且往往會扔成槍頭朝上,槍尾先着地,按照規則這樣是沒有成績的。所以一般大學比賽都允許扔竹槍。而我常年扔金屬槍,所以就選了金屬槍。
過去農學院沒有人會扔金屬槍,所以當我將金屬槍扔奮力擲出,金光閃閃的銀槍飛翔在半空,落在四十多米的地方,遠遠超過竹槍最好成績三十多米的小紅旗,一下吸引了很多學生的目光。他們都跑來圍觀,一下四周都是人,包括前方標槍降落的扇形區之內也站得有人。執勤的老師學生趕快過來連勸帶推,才將劃線以內的人請走。但站在線邊仍然是危險的,因為選手們並不能保證自己能投在扇形區內。好在對教職工比賽感興趣的學生不多, 加上我多年的訓練與比賽,有很好的控槍能力,標槍都是筆直向前,所以沒有出現任何險情。
第二天舉行學生標槍比賽了,雖然沒有學生會扔金屬槍,但為自己系的選手助威的學生 非常多,整個標槍投擲區被圍得水泄不通。標槍投擲扇形區邊上到處站得是人,有人還踩在線上甚至站在線裡面。為此維持秩序的老師與同學不斷地請大家離開,但毫無作用。
比賽開始後,因為學生選手大多沒有經過標槍訓練,不能控制出槍的方向。雖然用的是竹槍,前面的金屬箭頭仍然是非常危險的。標槍幾次飛到線邊,甚至線外,差點傷人。比賽被迫中斷多次,大部分值勤的老師與同學都集中來請人遠離,但情況仍然不見好轉。
我站在跑道外面看別處的比賽,突然一陣喊聲,我一回頭,見一支標槍剛剛落在一個站在線編同學的腳下,大概只用一尺遠,有幾個同學好像剛剛跳開。不一會兒,又一陣哄叫,原來是標槍飛向人群,比賽再次中斷。
更多的老師前來幫助維持秩序,但總有幾個人不肯離開投擲區。我覺得遲早會出事,準備離開田徑場,回宿舍休息去。剛剛走了十幾米,就聽身後人群中突然爆發出巨大的叫喊聲。望轉身一看,大家都在看場中的一個地方,我被人群擋住了視線,看不見。喊聲又起,很多人開始往外跑。我終於透過人縫看見了,人群圍着兩個人,一個是臉脹的血紅,兩眼露出凶光的年輕人,看上去不像學生;另外一個是亦華,很冷靜地站在那裡看着那位年輕人。年輕人突然嚎叫着沖向亦華,還沒有等我看清楚,那人就躺在地上了。李亦華伸手去拉他起來,沒有想到那人突然用腳猛踢亦華。亦華沒有防備,被踢了幾腳,一怒之下,用腳在那人的屁股上猛踹了幾下。那人爬起來,雖然還是嗷嗷叫,但顯然有點怯了。亦華說:“你敢再上,我照樣把你撂在這裡!”。那人叫道:“你是誰?竟敢打我?你知道老子是誰嗎?農學院誰敢惹我,你怕是活膩了。有種的敢跟我另外找地方會會,看老子怎麼收拾你!”。李亦華毫無懼色:“我叫李亦華,新來的體育老師。你到武漢大街上去打聽打聽,就知道我了。告訴我地方,時間,不管是你是一對一,還是來一幫人來,我都奉陪”。
那人見撿不到任何便宜,在別人的勸說下,順台階罵罵咧咧走了。
原來,李亦華本來不負責投擲區的比賽,但因為投擲區情況很糟,領導把他也叫到投擲區維持秩序。大部分學生還是聽從勸告,往後退。少數不太動的,值勤老師和學生稍稍推他們一下,也會退一些。李亦華也來幫忙,當他見幾個人站着不動時,他便一邊說一邊推了他們一下。沒有想到,有一個人不但不動,還突然反推亦華一把,差點把他推倒。亦華本想發作,但還是耐心地請他離開投擲區。那人絲毫不動,李亦華見勸告沒有用,就再來推他。那人馬上反推李亦華。這次亦華有了準備,一閃身,那人就摔在地上了。他惱羞成怒,爬起來,揮拳要打亦華,結果亦華一閃一推,他又摔地上了。再後面就是我看見的那一幕了。
後來聽人說,這個人是農學院子弟,社會上的混混,以心狠手辣敢打架聞名,是農學院的地頭蛇,誰都不怕。老師學生都怕他,拿他沒有辦法。那天正是因為他帶頭無視勸告,站在投擲區內不走,幾個小混混隨從也不跟着不退,帶動一些學生學樣,才讓執勤的老師學生沒有辦法清退投擲區的人。沒有想到遇到李亦華,用四兩撥千斤的巧勁,就讓他頭一次在農學院遭遇慘敗,丟盡了面子。
他走後,其他人自然都老老實實退到安全區,標槍比賽最終得以順利完成。
(四), 暗流洶湧,本色不改
事過之後,有人勸告李亦華小心那個人的報復。李亦華淡淡一笑:“不怕,我當年在武漢打生死架比這厲害多了”。
我第一次見識亦華的功夫和膽量,覺得他很像武俠小說里的英雄。一身功夫,正氣凜然,不懼邪惡。
亦華在農學院一下變成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人物了。小混混們也知道了有這麼一位青年老師,不費力氣,借力打力就把他們的頭給收拾了。很多人都說,沒有亦華制住那傢伙,標槍比賽一定會出事。但也有人說,老師打人,這可是犯錯誤的事情。
我們的日子還是老樣子,吃飯,上課,聊天,散步。但有傳言,體育教研室開始開會討論李亦華打人的事。說是小混混家裡告到學校,要求學校處理李亦華。看上去亦華還是老樣子,但稍微留意一點,便可以發現他變得有點沉默寡言了。
隨着傳聞越來越多,我們這些年輕老師也都開始議論。大家都認為亦華是英雄,批評他是助長邪惡勢力。你們那些正人君子在一個小流面前束手無策,沒有亦華,那天一定會出大事。所以任何批評或整他都是不公平的。我們對體育教研室的另外兩個新分來的77級的年輕老師說,你們可不能昧着良心去批評李亦華。他們兩人雖然表示他們絕對不會的。但以後再問情況的時候,他們總是三緘其口,不願透露半點信息。而亦華也不願意提這事。
我們覺得,學校應該考慮當時的情況,不會對亦華有什麼處分的,甚至連批評都可能沒有。其他年輕老師也都這麼看。 我們年輕老師住的二舍因為是學生宿舍,所以離學生食堂很近,只有100多米。走過去三分鐘。而教工食堂在教工宿舍那邊,至少兩里多路,走過去十幾分鐘。所以我們有些人就買了學生食堂的餐票,有時到學生食堂買飯。學生食堂的菜比教工食堂給得多,而且味道也很好。
一天中午,我去學生食堂買飯。排在最裡面的一排,前面是一個漂亮的女生。過了幾分鐘,輪到這個女生了。賣飯的師傅是個矮壯的年輕人,長得一臉橫肉。當女生把飯盆給他,說要買什麼菜後,他不是去給她舀菜,而是一臉淫笑,說你長得好漂亮,你得說喜歡我,不然不賣給你。女生臉脹得通紅,氣得說:“我不買了,你把我飯盆還給我”。他嘻皮笑臉,把飯盆伸給她,等她要接的時候,有突然回抽。見到女生氣得苦,他仍然不賣給她。磨蹭了半天,才賣給了她。輪到我的時候,忍不住說他:你別這樣欺負人家女生。他一聽就大叫起來:“你想管我!”,轉身拿起一把菜刀,在桌子上一拍,對我吼道:“不想活了是不是?”。餐廳的學生都往我這邊看。
我當時有點愣了,不知應該怎麼辦。突然,一隻手把我的飯盆拿過去,往前一伸說:“師傅,別生氣! 請賣飯”。我一看,原來是亦華。他肯定排在很後面,因為我沒有看見他,也根本不知道他來買飯。這時他突然跑到前面來,顯然是來幫我解圍的。他沒有看我,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個年輕人,臉上帶笑,但口氣不軟。
那個人手裡還拿着菜刀,看到亦華,遲疑了一下,慢慢地放下了菜刀。亦華仍然笑眯眯的說:“師傅,他是我朋友,給我個面子,請賣飯!”。那人緊繃的橫肉終於鬆弛了下來,沒有說什麼,給我買了飯菜。
我知道,這傢伙認出亦華是那天把農學院最蠻橫的地頭蛇打爬下的人,知道不是對手,才軟了下來。
我後來對他表示感謝,他輕描淡寫地說:“小事一樁,應該做的”。但我知道他是冒了巨大風險的。倒不是他怕那個流氓師傅,因為放倒那個小混混的事正在受到調查,真的又和這個小流氓打起來,肯定會火上加油。搞不好,就可能毀了自己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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