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之路，終於足下（回國散記之四）

紅妝

在上海時，去看朋友趙君。

趙君比我高几屆，國內做研究生時他的導師和我的導師都是老學部委員，在單位里學術方面是倆權威，倆老頭又是同一家學術期刊的正副主編。我有時幫着送稿子到他導師那裡，才跟他熟絡起來。趙君已經從美國回國幾年，如今是單位里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頭頭。趙君本來就是個自信滿滿，飛揚跋扈的人，如今見他越發趾高氣揚，躊躇滿志，舉手投足都透露着一個信息：成功人士。

我關心的是，成功人士的休閒方式是什麼？中國生活應該跟美國很不同。首先國內很少買獨立洋房，無須整理草坪，也開不成大派對。休閒，除了出遊，那麼也許是看看球打打高爾夫？我按照美國的生活推理。聽說崇明島上有很多高球場，我也許可以跟他們去遊玩幾天呢。

“高爾夫？哪有那個空！” 剛在部下送來的一摞文件上籤完大名，趙君從辦公室的小冰箱裡取了兩罐橙子，遞給我一罐。

“那麼，怎麼娛樂休閒？” 　 我追根尋底。

“沒有娛樂，根本就沒有生活。瞎忙。”趙君果斷乾脆。

“那麼，總有什麼成功以前沒有的活動吧？” 　 我真是不甘心。

“那麼就是洗腳了。” 　 他最後終於說。

“什麼？”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洗腳，洗腳算什麼？其時趙君正讓我欣賞他女兒的沙龍照，我在他電腦上一張張翻閱着，幼兒園小姑娘擺着大人的姿勢，也有種特殊的可愛。用光確實很專業，服裝多變，場景室內室外的都有，據說是八千人民幣拍的。我也正計劃約女友一起去拍一套藝術照去。

“現在呢，上海流行洗澡和洗腳，洗澡是桑那浴，再就是洗腳了。” 　 趙君娓娓道來。

“哦，不是按摩了？” 我懵懂茫然地問，全然不知已踏上雷區。

“按摩是色情的。國外有好多女的不敢讓丈夫回國。我說有什麼可怕的，畢竟那只是一種business deal嘛。” 趙君不以為然地說着。

我為趙君如此前衛開放的觀點吃驚，不敢苟同，也未及接話。

“都說日本人好色。李君的日本客戶一來，他全給招待送按摩房去，。。。” 　 趙君又說，李君是我另一位開了生化製品公司的朋友。

“Disgusting。。。” 　 我毛骨悚然，脫口而出。

“是disgusting.” 　 趙君在窗前踱步。

“這洗腳到底有什麼特殊之處？” 　 還是談洗腳為妙。

“你說兩個大男人，坐着喝咖啡是不是有點奇怪，不如一起泡泡腳，聊聊天，很放鬆。” 趙君問我。

言之有理。

“洗腳的地方叫什麼名字來着？” 我又好奇。

“養豬堂。” 他答得含糊不清。

什麼什麼？我一下沒聽清，大驚失色。

趙君把他的兩千元買的洗腳會員卡拿出來給我看。上面寫着“養足堂” 。我啞然失笑，真是什麼名字不好取啊。

後來我果然發現從上海到西安到新疆到杭州，大小城市的洗腳堂真是星羅棋布，生意興隆。店名也有很雅致的，象“過足癮”，“治足常樂”，“水雲間” ，有一家甚至叫“紅酥手” ，引人綺思糜想。洗腳是先用特殊藥水泡腳，然後有女工給按摩，一次雖說只有幾十元人民幣的消費，也不是工薪階層經常消費得起的，各界成功人士光顧更頻繁。趙君約了李君，每星期開着私家車去兩三趟。我一位當教授的遠房師兄，可以提成的科研經費相當充足，還是嫌每星期去泡腳太奢侈了。

“你成功了，你們小冬（他太太）現在該沒什麼抱怨了吧？” 我最後問趙君。

“怎麼沒有？嫌我呆家裡時間太少。” 他隨手翻閱着上海市給局級幹部閱覽的紅頭文件，滿不在乎地說。

我詢問地看着他，想說你並不是真的忙得沒時間回家啊。只不過，忙從來是現代人最方便的所向披靡的藉口。

“哦，有空洗腳，沒空回家，是吧？” 趙君馬上自嘲地嘿嘿笑。

我為國內的姐妹們一嘆。我知道腳上有好多穴位，偶爾的按摩也許可以幫助放鬆情緒，可是我更相信，家人的相濡以沫，歡聲笑語，是讓人精神放鬆和休息的更好方式。如今外面的世界太精彩，可留連的地方太多，可迷失的方式也太多，一個女人，該如何修練，才能具備狐狸精一樣的妖魅，能讓丈夫歸心似箭，魂不守舍地往家奔？又該冶煉出怎樣的風情，才能勝過外面世界紅酥手黃滕酒的三千佳麗？如何才能把自己繡成一面搖曳的錦旗，在一片彩旗招展中一枝獨秀，籠住男人的歸家之心？真是路漫漫其修遠啊！

“還有就是嫌錢少。” 趙君接下去說。

天！兩百萬人民幣一次付清的房子，幾十萬元的車子，女兒一次沙龍照玩掉八千人民幣，每年出國旅遊，在國內，比上固然不足，可絕不能嫌錢少了吧？

唉。我心裡暗嘆一口氣。嫌錢少，那就不能期望老公多居家了吧？很多的金錢和閒暇的時間本來就象熊掌和魚的關係，幾人能兼得？有得必有失，榮華富貴，天倫之樂，健康的身體，安寧和睦的家，各人必須有所選擇，排出優先次序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 人人稱羨朝夕相隨的神仙眷侶，也要捨去一些物慾才能做到的吧？

我看完照片，趙君說打電話幫我問問他女兒拍照的事。

“Mindy, 是daddy呀。你沒有偷看電視吧？。。。有位美國來的阿姨給你帶了禮物，我晚上給你帶回來。。。我們請阿姨來家裡吃飯好吧？。。。對了，這位阿姨也想拍一套照片，你們那天是衡山路上的什麼店拍的？阿里巴巴？。。。” “你說要阿姨多帶幾套服裝？為什麼呢？好，我告訴她。” 趙君一派悠閒地斜靠在椅子裡，輕言細語，東拉西扯地逗女兒玩。

我笑着說你告訴她我拍不起。

“哎，Mindy, 這位阿姨說太貴了，拍不起可怎麼辦哪？” 　 趙君一本正經地裝為難，平素那麼叱咤風雲的人，這會兒滿臉溫煦的舔犢之情，溢於言表。“是嗎？讓阿姨少印幾張，就會便宜點？知道了。我告訴她。好！Love you!” 趙君繃不住滿臉的笑紋。

我也笑了。

但願成功人士之路，始於足下，終於足下，都通向婚姻美滿，家庭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