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是個時尚人兒

外婆是辛亥革命那一年出生的，如果還健在，也已一百多歲了。自我出生後，就從未見過外公、爺爺和奶奶，唯一的長輩只有外婆。我是家裡的幺女，外婆跟父母一樣，對我的疼愛就格外多些。關於外婆的故事，隻言片語，有時候她自己會叨嘮幾句，有時候是從姨媽們那兒聽來倆耳朵。

外婆出生在永興鎮。永興在貴州的歷史上，曾是個盛極一時的重鎮。解放前人一提說貴州，只知 “一打鼓（打鼓新場），二永興，三茅台，四鴨溪。” 那時永興的名望在茅台之上，商業繁盛之極，有“小上海”的別稱。在軍閥混戰時期，永興是各路兵家路過時集結休整徵集糧草的油水豐厚之地。抗戰時期，它更是避難西遷的浙大各院各系的重點駐紮地（見憶“江南”）。當老爹的祖上在永興鎮做皮貨生意紅紅火火時（見老爹軼事），外婆一家在鎮邊務農，自然，外婆解放後的成分就是貧農。

外婆的青少年時代俺所知不多。只知道她當年脾氣甚為剛烈，跟外公時有吵嘴打架發生。最厲害的一次，外婆氣極之後，死意頓生，買來一大丸生鴉片膏，用黃酒吞了，然後躺在床上靜靜等死。沒想到，第二日清晨，外婆醒來感覺不適，一陣嘔吐，鴉片膏吐出來，原模原樣。從此外婆知道自己命不該絕，應該好好享受人生。沒幾年外公歿了，外婆從此就一人孤兒寡母帶大了老娘姊妹四個，也沒有再嫁。

許是受了永興當年開放之風的影響，外婆雖終生只識得自己的名字，卻開通明理見識遠大。當年她跟外公據理力爭，讓身為長女的老娘和姨媽們爭取到了識文斷字的機會（見我的老娘），而且不許她們纏足。在土改後，她自己也因為堅強能幹， 成為當地的生產隊長。當生產隊長對於當時的婦女並不多見，自然也會遭人嫉恨。這樣的情景只以一件事足可證明。在“大煉鋼鐵”後的饑荒時期，身為生產隊長的外婆拗不過舐犢情深，在閣樓上為年幼的三姨們藏了幾條紅薯，結果被人搜查出來。外婆受到的懲罰是當眾被人剝光了衣服。。。在十幾歲時第一次聽三姨講到這件事，我忍不住就哭出來。但我從未問過外婆這事，也無從知道她是如何度過了那份羞辱和艱難。我眼中的外婆，總是惦着小腳（外婆的腳是纏過的，有些畸形，真不知道那些年她怎麼在田地里勞作），樂樂呵呵，時不時總哼着家鄉的採茶調。。。

在農村，養兒防老是常理，但外婆唯一的幼子和兒媳不孝，三天兩頭給她找氣受，所以，從我記事起，外婆倒是十有八九都住在我家裡。老爹這個大女婿當得很是稱職，許多年來，老娘家的人來人往家長里短他都幫助照顧得無微不至。當父母工作繁忙，阿三阿四都“嫌棄”我時，外婆自然成了我最好的夥伴，我們倆一屋住了很多年。

外婆雖然出生在農村，卻頗為講究，每日裡總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清清爽爽。小時候很喜歡看外婆梳頭，齊腰的黑髮（外婆頭髮白得很晚），梳成一個馬尾，那麼幾扭幾扭就盤在腦後，一根簪子別得牢牢的，然後再一圈一圈包上白色的長布帕子，整個人就看起來妥妥帖帖精精神神，一年四季皆如此。外婆在家總是讓人安心快樂的，在夏日口渴飛奔回家的放學路上，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在家裡泡得紅彤彤的老鷹茶（一種當地的野茶，香味醇厚，顏色通紅，夏日最解渴）。。。在等爹娘下班回家肚餓難耐時，外婆就會塞給俺一個噴香的飯糰。。。在冬季的夜晚，當我完成家庭作業爬上床，床那頭的外婆會把我的雙腳抱在溫暖的懷裡說“看你這小腳腳，冰塊兒一樣”。。。當我吃辣椒吃得雙腳跳時，外婆總是一邊給我遞涼茶一邊埋怨“告訴你少吃點兒少吃點兒，就不聽，再吃會把心子都辣縮了，還長不高”。。。外婆掌握最頂級的“熏腸功”，經她手用柏香丫熏出的香腸紅光油亮無人能敵（見臘月故鄉情 – 吃）。。。只要外婆踮着小腳搖着蒲扇到街坊四鄰把門兒一串，到晚間她就是家裡“娛樂資訊”的主播，俺們就把不知道該知道想知道的事兒全部都知道了。。。外婆的“與時俱進”十分驚人，她在六七十歲時，耳不聾眼不花思維異常清晰。看電視劇《血疑》時，她除了對大島茂和敏江夫婦給予同情和肯定，把光夫和幸子那點事兒分析得一清二楚，還居然對相良和理惠的往日情事表示無奈的理解。。。每當teenager的我與父母有了爭執，外婆是“輔導員”和“潤滑劑”，她會找合適的時機來給俺做思想工作，讓俺跟“組織”再“交交心”重歸於好。每天學校里發生了大大小小的事兒，回來跟外婆一說，我倆總能樂到一處。。。有一段兒俺愛上了一種很粗的麥麵蒸的黑面饅頭，外婆會每天踮着小腳去買回一個，放上熱氣騰騰的蒸鍋上等我。。。

在九十年代，母親去世幾月後，年近八十的外婆也走了。在老爹接到通知趕到她的身邊時，外婆已說不出話來，只有一滴晶瑩的淚滴落在老爹的手心裡。。。

在記憶里，只有半尺長小腳的外婆終年頭纏白帕身穿婦母裝（一種由傳統旗袍演變的半身的斜扣的衣服，為當地老年婦女的尋常服飾），但這一點兒都不妨礙她以積極樂觀的態度去認識這個一天不同於一天的世界。。。對了，其實我們從來沒有叫過她“外婆”，按當地的習慣，我們都叫她“家”（發音“ga”，通“嘎”，這應該來源於古音）。可不是麼？家，就是外婆。

附：把這篇博文發給81年上大學的表哥，這是他的回信。表哥80年落榜，在我們家寄住一年，81年考上了重點大學。

“今天過年，想家很正常。看得出你的心思比以前寧靜，寧靜是是一種功夫，文筆也比以前成熟多了，很好。小時候的家鄉也經常在我眼前晃動，親情很厚，風景很好，人很貧窮，顏色中老是有些憂鬱成分，對我個性的形成影響非常大。那年我高考，外婆陪我高考後回到永興，其實她每天都在關注我，我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她第一個問我：“考上了？”我說：“考上了。”她就去張羅去了。我分配後回到永興，她在外邊與老鄰居一起乘涼，一眼就看到了我，也是她第一個問我，“分到哪的呀？”“貴陽”，“貴陽在遵義前頭，有點遠”，然後就和我一起進了院子。當時的場景仿佛就在眼前。實際上我是很適合弄文學或者藝術的，我現在的工作也得益於文學、哲學、美學方面的悟性，但工作後我有意迴避了文的方面，主要是想培養一種穩重、寧靜和積極的心態。

 祝新年一切順利。”

打開譚詠麟的《愛在深秋》，這是外婆和中學時的我常聽的一首歌。我相信， 我們和所有深愛的人，終有一天會在天堂里重逢。。。                                                                         

假如 躲不開離別時候

我願 能對你瀟灑揮手

只因 此情不該我所有 如何相守

往後 讓我想你在深秋

回憶 消失的愛在心頭

回憶 面對今天的分手 為你而淚流

忘了吧 過去的夢 不必回頭 不必挽留

愛可付出不可收 執着一生也情願

真心不舍與你分離

偶然 當你想我在深秋

回憶 遠去的我在心頭

回憶 面對這一刻分手 你曾淚流

往後 讓我想你在深秋

回憶 消失的愛在心頭

回憶 面對今天的分手 為你而淚流

忘了吧 過去的夢 不必回頭 不必挽留

愛可付出不可收 執着一生也情願

真心不舍與你分離

偶然 當你想我在深秋

回憶 遠去的我在心頭

回憶 面對這一刻分手 你曾淚流 

以下是外婆的老家永興鎮的一些圖片，均摘自網絡：

祝各位新朋老友在新的一年裡龍騰馬躍，順意，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