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電影、論《英雄》 |
| 送交者: 廖康 2004年09月02日14:57:39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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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主要內容去年三月刊載過,那是根據在家中DVD上看《英雄》的印象寫的,也是要反駁在那以前讀到的幾篇批評《英雄》的文章。那些文章的主要論點是指責張藝謀美化暴君,並以此來巴結現任當權者。從寫作時間和文章內容上看,他們僅根據劇情簡介,至多是電影腳本就發表了評論。因為那時電影尚未公演,而這部片子的版權維護得好,DVD是電影在中國公演後,去年三月才發行的。況且那些評論只談情節,不論其它,又根據張藝謀近年來與中共的關係來揣測或旁證他拍電影的用心。我對人家的用心不感興趣,只想談自己看電影的感受。電影是一門綜合的藝術,電影語彙不只是對話和解說詞。不看電影就沒有資格評論電影。尤其是好電影,還得在電影院裡看,才能充分領受電影工作者的良苦用心,充分欣賞其藝術效果。MIRAMAX早就買下了在國際上播放的版權,不知為何一直拖到上周五、8月27日,才在美國上演。事前廣告雖少,但票房還是很高,顯然是靠其自身價值,通過口碑贏得觀眾。當然,票房僅是成功與否的標準之一。我不想多說,再次把這篇舊文翻出來,是因為在影院裡看過《英雄》後,感到上次言猶未盡,有些細部未能看明聽清,總體上又有新體驗,故略作增刪改動,與有興趣者交流。 《英雄》在我看來,是拍得很美的一部傳奇影片,是一部精采的藝術電影,是一部美侖美奐的武俠片。它並沒有宣揚什麼歷史觀,基本上也沒有評說秦始皇。飾演秦王的雖是大明星陳道明,但他在本片中卻是個配角。影片的焦點在俠客身上,它所展示和歌頌的價值觀顯然是為天下而犧牲自己,但這老生常談的主題沒有在電影中得到什麼提煉和發展。思想性不是此電影的長處或重點,美才是。這部影片是借一個傳奇故事充分表現美:色彩美、光線美、畫面美、道具美、服裝美、建築美、景色美、扮相美、形體美、動作美、配樂美、音響美……有人可能會說這些美都是表面的,它們缺乏理性的光輝,沒有思辨的深度,不能滿足心智和靈魂的渴望……我同意,但如果你需求的是理性和心靈的養料,不如去讀哲學、宗教、歷史或文學作品。電影的長處不在於此。需要提到的是,這部影片也展示了為蒼生而犧牲個人的主題和心靈美。且不說影片裡人物的這種獻身精神是否值得歌頌,三位男俠獻身獻得對不對,那是另外一個話題,就這部影片總而言之,其表現手法遠遠勝過其主題。 《英雄》最突出的表現手法是運用不同的主色來幫助講述故事,這不能說不是電影史上一個創舉。以前的電影不乏運用黑白色來講述苦難的經歷,如《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或用彩色來講述美麗的夢境,如《綠野仙蹤》(Wizard of OZ)。但張藝謀把這一簡單的手法發展得爐火純青,發揮得淋漓盡致。請看:無名與長空決鬥的故事用的是未加渲染的灰墨主色,在秦磚古屋的天井裡廝殺給證人們看,顯得肅穆莊嚴;他們在意念中的比武是黑白色,如觀底片,與現實隔開一層;挑撥殘劍與飛雪妒殺的故事用紅的主色,突顯情慾,恰如其分;如月與飛雪拼殺的故事由紅過渡到黃,秋葉鋪天蓋地,烘托如月力不從心,無可奈何“花”落去;秦王猜測的故事用青藍的主色,冷冰冰的實情直刺無名和觀眾之心,而這主色又賦予山間水上的那段比武清涼的氣息和純淨的情感,與祭奠飛雪的氣氛十分融洽;敘述真正發生的事情都用真正的色彩;而編造和猜想的情節往往渲染了某種色彩。將來再有誰在電影裡用此手段,就是模仿,而非創作了。 至於在電影中讓不同的人反覆講述同一事件,因各自說法不同而表演各異,逐漸引人入勝,這一手法倒不新鮮。這是日本大導演黑澤明50多年前在《羅生門》裡的首創。在文學裡,這手法運用得更早些。據我所知,是英國詩人羅伯特·勃朗寧(Robert Browning,1812-1889)首先應用在他的戲劇獨白 Dramatic Monologue詩體中(這與話劇里的內心獨白 Soliloquy 不同,是文學教授必考的概念之一),獲得緩慢的成功後,逐漸推廣於其它文藝形式。《羅生門》講的是一樁命案,表現撲簌迷離的情節,演出互相牴觸的描述,就是要讓人真假難辨。電影自始至終是黑白的,那透過叢林枝葉的陽光投下的參雜陸離的影像,更加強其迷離的效果。不少觀眾,甚至某些評論家,看完影片後仍不知誰說的是真話,因為他們忽視了或沒有領悟到影片快結束時樵夫抱養棄嬰的含義,以及和尚對此舉的感嘆。黑澤明對電影藝術的影響深遠,善學者寥若晨星,模仿者如過江之鯽。《尼羅河慘案》(Death on the Nile)便是一例。雖然眾星捧月,表演絕佳,終不算上乘作品,在電影史上沒有地位。更有劣者,竟斗膽趕在《尼羅河慘案》於中國大陸上映之前搶拍推出電視劇《玫瑰香奇案》。那時中國剛剛開放,誰都沒見過世面,個個為之拍案叫絕。不久看了《尼羅河慘案》,方知《玫瑰香奇案》乃從頭至尾的抄襲,令人鄙視之至!張藝謀的《英雄》雖然也是在反覆描述同一事件,卻與《羅生門》反其道而行之。他用特選的不同主色幫助觀眾明白無誤地看清哪些是編排和想象,哪些是真實的過程。更重要的是,在觀看故事層層展開時,他讓我們享受了色彩的國宴,既有典雅凝重的水墨畫,又有鮮艷明快的水彩畫。 色彩離不開光線,沒有光,一切都是黑的。之所以分開說光線,是為了行文方便,分別評論美的方方面面。在《英雄》裡,張藝謀成功運用光線造美之處不勝枚舉,最顯著的是透過水和慢動作來展示光線美。在石板上鏟石頭棋子已經別具一格,頗有韻味了,雖有古箏伴奏,視覺上可能仍嫌枯燥。而讓棋盤、棋子浸在水中,配上滴雨,就是畫龍點睛了!無名與殘劍的蜻蜓點水,追逐打鬥,以劍撩水、擊水,將無形的光切割成有形的線和面,多麼優美!無名與長空的決鬥,由於慢動作濺水和雨珠點點垂落,而更顯精采。最美的是無名躍起,穿透水簾,挺劍直刺,長空掄銀槍轉水珠成圓盤,有如一面鑽石盾牌;光把水照得玲瓏剔透,水把光映得閃爍輝煌。那美,相信在觀眾心中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是任何文字都難以再現的。 僅僅評說色彩和光線,似乎有見木不見林之嫌,它們畢竟只是構成畫面的元素。但《英雄》一楨楨精美的畫面只能讓我感嘆,而無從批評。《英雄》一如張藝謀的其它影片,你可能不喜歡他展示的內容,你可能不同意他表現的主題,但你難以挑到他畫面和取景上的毛病。從構圖到細部的藝術處理,在我這外行看來,只有讚賞的份了。通過典型的中長鏡頭我們看到:無名獨登百級秦宮台階;藐小與龐大的對照顯示這獨膽英雄明知必死而義無反顧的豪情。棋館的庭台迴廊錯落有致;古樸的建築襯托一對俠客在全片中最精采的武打。秦軍萬馬奔騰萬箭齊發;遮天蓋地的氣勢將其武力之強大和必勝的結局一展無餘。陘城書館的格局和秦軍的陣勢同樣整齊規劃;趙國寧死不屈的氣概與秦國威鎮六國的孔武兩相對比,在程度上一般無二。大漠開闊、明亮、壯美;秦宮壓抑、昏暗、森嚴;鏡頭反覆切換,形成強烈的反差,烘托俠客為天下獻身、為所愛殉情的崇高,也反映無名殺與不殺的遲疑和秦王身不由己的苦悶。特寫鏡頭則清楚的展示道具的精美和高雅的情趣;無論是劍匣、槍環、茶几、酒觥,還是兵器、樂器、服飾、裝飾,皆有仿古求真的造型和精工細作的仿製。仿佛直接從古董店裡取來,古典的風格俱在,歲月的風塵全無。可能會有人說那些用具和服裝更象日本的東西,而服裝設計和人物造型也的確是日本人和田惠美。但日本的風格,在相當程度上,不正是從先秦、漢唐學來,發展並保持下來的嗎?用在電影《末代皇帝》裡,的確不恰當,有年代錯誤。但用在《英雄》裡,可說是認祖歸宗了。 在這部影片裡,演員的扮相、造型和表演,我認為基本符合劇情的要求,但說不上有什麼特別突出的。甄子丹(長空)的戲最少,也沒有發展變化,顯出心高氣傲和捨身求仁就行了。他做到了,而且最有俠客風度。章子怡(如月)的戲雖然多得有限,但須表現喜怒哀樂、鬥氣爭風、痛苦絕望……在表演上比對主角的要求還高。她也做到了。尤其是如月為主人報仇,明明不是飛雪和無名的對手,還要拼命衝殺的那股執拗的勁頭,完全是她表演出來的。陳道明演出了秦王的威嚴、懷疑、沉着、驚奇、猶豫和無可奈何。他的嗓音和道白極富魅力,略帶話劇的味道,若用在寫實影片裡,可能會稍顯誇張,但在這部傳奇影片裡用得恰到好處。張曼玉扮出了飛雪的一臉苦相,那是三年來被個人情愛和家國讎恨的矛盾折磨出來的。可惜劇情不需要她變化,她沒有太多施展演技的機會。只有兩次刺傷殘劍和最後殘劍甘願讓她刺死時,飛雪失聲落淚,張曼玉演得不溫不火,真情感人。殘劍憂國憂民,梁朝偉將此胸懷一直掛在臉上。這大概也是劇情的要求,實在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但他掉淚時就不如張曼玉演得感人,很難用男人不善於此來為他開釋。李連杰飾演主角無名,正氣凜然、深沉凝重。同樣是因為劇情,需要一貫如此,他的表情也只好這樣單一到底了。這畢竟是武俠片,對細膩和多樣化表演的要求較低。 武俠片嘛,演員真正的用武之地自然是武打。在這方面,《英雄》獨具特色。武打動作的設計和表演,藝術性高於寫實;與其說是武術,不如說是舞蹈,但絕非貶義,因為那是兩者完美的結合。猶如上乘的文章哀而不怨,這部武俠片打而不傷;它有武打而無暴力,有搏鬥而無血腥。沒有斷肢掉頭的慘相,沒有鼻青臉腫的鏡頭。唯一清晰見血之處是從插入樹幹的劍鋒上擠出來,緩緩垂下的一滴,宛若一朵梅花。武打的動作和吼聲還適當借用了京劇的表現手法,有技術但更有藝術。不是李小龍式的痛打和怪叫;也不是成龍式的機巧和滑稽;而是表現英雄氣概、豪邁情懷和強烈感情的手段;是語言的延伸,是動作的巔峰;如同芭蕾舞一樣,是大人和小孩可以一同反覆觀賞的藝術。但那些愛看功夫片,喜歡真實打鬥的觀眾,若想從《英雄》中獲得類似滿足,恐怕要失望。 舞蹈離不開音樂,藝術化的武打也同樣需要音樂。這在《臥虎藏龍》裡已經有了長足的發展;在《英雄》裡則更上層樓。還是譚盾作曲,料想這次不會再有版權之爭了。音樂風格近似,在一二年裡讓作曲家改變風格恐怕要求太高。不同的是由伊薩克·帕爾曼(Itzhak Perlman)拉小提琴領奏。主旋蒼勁悠遠、如訴如泣,伴以男聲低低的吟唱,在影片伊始作為背景音樂,為全片定下調子。飛雪和無名在趙國陘城書館擋箭一段,舞蹈多於武術。主旋再起,二人隨之旋轉跳躍,音樂不可或缺。爾後,飛雪妒殺殘劍,愛戀與悔恨交加,音樂演奏得低沉緩慢,有助於表達這情感。如月戰飛雪時,樂曲伴以女聲的吟唱和鼓點,烘托她替主報仇,知不能而為也的執拗;也為二女俠柔中有鋼的舞(武)術伴奏。飛雪先刺傷殘劍,自己赴死勇戰無名一段,音樂再起,節奏略殊,透出視死如歸的剛勁。水上比武時,樂曲奏得悠悠揚揚,再伴以男聲吟唱,抒發對死者的追憶。殘劍戰秦王時,大概是唯一的一次小提琴獨奏;表達他獨一無二、與眾不同的想法和決定。之後,在送字“天下”、不殺秦王、刺死殘劍、飛雪自殺、無名受箭時,音樂一再奏起,最後又有男聲吟唱,與開篇呼應,將這悲壯的故事化為遠古的傳說。同一旋律,表現、烘托這許多情緒情感、場景場面,能夠如此恰如其分,當為譚盾和帕爾曼喝彩! 《英雄》中可贊可嘆,可圈可點之處比比皆是。攝影我是外行,總的感覺就是兩個字-好看!特技攝影在好萊塢電影中已經由作料變為主菜,我不想再說了。只提一點:表現無名劍法之精確,刺毛筆於眾箭之中那一鏡頭,設想、拍攝得獨具匠心,令人嘆為觀止!說了這麼多好話,可能會引起捉刀代筆之嫌。聲明一下,我與張藝謀素昧平生。而且有一點不理解,這位藝術造詣如此之高的導演和編劇,怎會讓殘劍飛雪聯手殺入秦宮這一敗筆出現?這哪是俠客、刺客的行為?雙劍橫掃三千鐵甲,如入無人之地,這誇張得也太過分了!個人若真能練出這般本領,還犯得着讓無名費那麼多事,讓兩位俠客捐軀,才能接近秦王嗎?拉上長空一起干不就大功告成了嗎?我實在看不出那場戲有什麼藝術或劇情上的必要。而且在此之前,殘劍已從“書法中悟出不殺的道理”,決定了秦王不能殺,哪還殺入秦宮幹什麼?誇張得過分有時還能夠勉強容忍,但自相矛盾在任何時候都不應允許。何況換個劇情並不難,完全可以說他們二人潛入秦宮,事到臨頭,殘劍看到或聽到什麼而頓悟,決定不殺。真不知是我的水平低,還是張藝謀打盹了?英諺有云:“Homer sometimes nods.”(大詩人荷馬也有犯迷糊的時候)若非如此,懇請讀者諸君指教。 對藝術的欣賞和評論向來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我這番話,只是說說個人的感受而已。批評《英雄》的文章中,我認為胡平寫得最好,有深度而不僅僅就事論事。但他最初的批評文章也是寫在看電影之前。我在看DVD前曾趨向贊成他的論點,也是因為我一向愛讀他的文章。講道理深入淺出,做分析鞭辟入裡;在當今用中文寫作的哲學家中鮮有出其右者。但看過影片後,很難得出美化暴君或為秦始皇翻案的結論。電影裡的秦王機警過人,善於判斷,而且面對死亡的威脅,能夠沉着應付,甚至把劍拋給無名,任他決斷。但這只是對秦王能力的表現,非關他品質的善惡。除了片尾“修長城護國”幾個字(影片的英文字幕與DVD相比有改進),我不記得還有其它什麼電影語彙被用來稱頌秦始皇。無名眼見秦王的能力,聽到他對劍字三層境界的領悟,才作出不殺的決定。這與其說是對秦王的敬佩,不如理解為對平息戰亂的希望。電影歌頌的顯然是為避免生靈塗碳而犧牲個人的幾位俠客,因此對片名的英譯,似乎應該是HERO的複數HEROES。現譯為單數,我的美國朋友看了,都說英雄指得是無名。即無名英雄。當然,他們沒有相關的歷史知識,盛讚的只是藝術手法。但不管怎樣,《英雄》畢竟與二月河及其改編的清朝電視劇不同,絲毫沒有表現秦王如何力挽狂瀾或救民出水火,等等。倒是讓他自己狂妄地說出:“六國算什麼?我要打下一塊大大的疆土!”而那鋪天蓋地的箭雨和箭簌令人心寒的聲響也間接展示了秦王的凶暴。其氣勢雖大,但相比之下,稱頌的顯然是趙國那位先生和學子們的剛烈和從容。總地來說,看電影讓我感受到與看DVD的一點不同在於,影片博大的氣勢、壯觀的場面,美麗的鏡頭,以及所展示的捨身取義的精神,令人回想起華人久違的英雄氣概。正如片頭那充滿銀幕的標題,英雄這兩個大字深深地引入我腦海。英文不帶冠詞的單數HERO也許恰好表現了這氣概,而非某位個人。不知堅持正確的政治觀點的批評家們看了影片後,是否還會說《英雄》的出籠如同德國拍了一部誇讚希特勒的電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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