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同桌 |
| 送交者: 雲鄉客 2014年03月05日13:16:4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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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生命軌跡的設計,我在十六歲之前就有好幾次的搬遷。隨着搬家而來的自然就是轉學。因此,估計我比其他同齡人有更多的同學。雖然大部分同學都已經從記憶中淡忘,唯獨對一位同桌留有清晰的記憶。不過,每當想起這位同桌,伴隨而來的總是淡淡的唏噓和感慨。 說到這位同桌,先要說說我的某一次搬遷。話說我從海外回國的落腳處是廣州,兩年之後轉到了更南方的一個海港城市。又過了兩年,我的媽媽從海外回來看我,又把我帶回了廣州。回到廣州以後,在我積極地和以前的玩伴重新建立起聯絡的同時,大人們就忙着把我再次納入廣州的戶口系統。當我那曾經被刪除的名字重新登記上我的監護人的戶口本上之後,下一步就是辦理轉學手續。有一天,來了一位叔叔,說是要帶我去辦轉學手續。那位叔叔我從來沒有見過,媽媽也說以前並不認識,只知道他姓方。方叔叔領着媽媽和我到了一間中學,接待我們的是學校的校務主任和另外一位老師。那天是周末,學校里人不多。方叔叔把我們的來意向那位主任講了一遍,又把我的轉學文件和成績表交了給他。主任不太認真地瞄了一下那些文件,馬上打起了官腔。首先說本校是一所名校,對學生的要求很高,以我的成績在該校學習恐怕很吃力,建議到別的學校看看等等。我知道自己有些科目成績不錯,但總體成績也就是中上水平,於是覺得沒什麼希望,但是我無所謂。我心情輕鬆地打量着屋裡的四個大人,校務主任一副守門員的表情,另一位老師平靜得像一塊木雕,估計是見慣了碰壁的家長和學生;我的媽媽神色凝重,只有方叔叔臉上一直帶着微笑,波瀾不驚。方叔叔聽了主任的一番話,張嘴剛要說些什麼,那位主任立馬拋出一個重磅的炸彈。他說:最關鍵的一點是,我們學校不接收插班生!聽他這麼一說,我馬上收攝心神,準備走人。這時候,方叔叔低聲地對我媽媽說讓我們出去等一等,不要走遠。媽媽帶我走出辦公室,在辦公大樓的門廊等方叔叔。媽媽批評我沒好好學習,如果成績好一點,人家可能就收了。我心裡想,人家說了不收插班生,成績好怕也沒戲。不過,我不敢頂撞媽媽。過了沒多久,方叔叔從樓里出來,迎着媽媽詢問的眼光說:“行了!下周一來辦入學手續。”我好奇地問:“不是說不收插班生嗎?”方叔叔笑着摸摸我的頭說“小鬼,以後要好好學習哦。”我不知道防暑書用了什麼招,反正我就那樣盡到了這所號稱“不收插班生”的“名校”學習,那時我念初二。 我一開始被安排和一個男生同桌,坐在靠窗一排的第三行。我這位同桌很活躍,在課堂上經常插話扮小丑。初來乍到,我很是規矩了一陣。漸漸地就故態復萌,開始在上課的時候看課外書。我這位同桌不愛看書,但愛玩,課桌的抽屜里有各種各樣的玩物。他製作彈弓的時候,那種專注真像一個講究的工匠。有時,他會在我們兩人之間擺上一副象棋要我和他下。我們兩象棋的水平都不高,下起來互有輸贏。有時被老師發現了,會把他的象棋沒收,交到班主任那裡。但是他總是能夠很快就把象棋拿回來。這是一位很有趣的同桌,但不是本文的主角。 本文的主角是我後來的同桌,當時的班長,姓黃,一個有點故事的女孩子。班上的同學告訴我,這位女班長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了美國,把她寄養在一個親戚家裡。在她初中一年級的寒假,她的父母到了香港,托人給她帶信,說是已經給她辦好了到美國團聚的入境手續。她只要申請到了香港,她的父母就會帶她一起回美國。當時我們學校也有部分同學的父母在香港,他們也經常到香港探親,手續並不是特別麻煩。申請去香港先要通過學校的保衛科,也要知會班主任。這個小女孩在與父母分隔這麼多年以後,對於去還是不去美國很是拿不定主意,於是向班主任匯報這件事。我們的班主任馬上給她做思想工作,打消了她到美國去的念頭。女孩的父母退而求其次,要求女孩到香港見一見闊別多年的父母。女孩有點心動,班主任又對她分析說香港千萬去不得,那是一個充滿罪惡的資本主義世界,一旦她的雙足踏上了那塊土地就再也回不來了!在與萬惡的美帝國主義進行的這一場爭奪年輕人的鬥爭中,我們的班主任大獲全勝,在政治正確方面得了很高分。而我們這位女班長要在二十多年後才能見到她那垂垂老矣的雙親。 經歷了“拒絕去美國”事件的女班長,贏得了學校以及相關部門的嘉許,也被校方樹為榜樣。但在我的眼中,這個女孩沒有一點榜樣的風采。她相貌不出眾,寡言木納,主觀意志不強,橫看豎看都像舊社會裡一個滿腹心事的小媳婦。不過,她心地善良,憨厚,而且熱愛勞動。我深知班主任把女班長安排與我同桌的目的,但是,這樣的安排註定毫無效果。和班長同桌,上課下象棋的機會自然不會有,於是我上課時的“副修”除了看課外書之外,添加了練腿的項目。當時,一位同學找來一本“軍體院”的訓練大綱,我們好幾個就揀了“足球”這一項來練。大多數同學都是下了課才練,我卻是看一會小說,練一會腿肌,忙得不可開交。我按照訓練大綱找來一對啞鈴,背部緊靠在椅背上,每隻腳腕上放一隻啞鈴然後向前伸直,與身體成九十度角,儘可能地撐到矜持不住為止。每當我進行“副修”項目,女班長總會規勸我,我基本上不搭理她。這女班長有一樣好,就是從來不打小報告。衝着她不打小報告這一點,有時我也消停一會,讓她有點成就感。 有一次,我在上課期間看小說,女班長勸了我好幾回我都不理她。下課鈴一響,我把小說一卷,塞到抽屜里就跑出去玩。下一節課卻找不到先前看的那本小說。我以為掉在地上,前後左右看了一遍都沒有。我嘴裡罵罵咧咧,從抽屜里又拉出一本小說,把充當書籤的小紙條換個位接着看。同時我偷偷地瞄向班長,發現她傻了眼,我心中暗暗發笑。上午的四節課上完,午休之前,女班長把書還給我,對我說:“上課看課外書不好。”我說:“就知道是你,沒想到我有替補的吧?”其實,我們這位大班長觀察能力太差,稍加留意,她不會不知道我是經常同時看兩到三本小說的。 和女班長同桌了一個學期,我的同桌換了,也是一位班幹部 。這是一位男同學,父親是省政府的一位中層幹部。這位同學的學習成績非常好,但從來不得罪人,所以我和他相安無事。但是在這個學期發生了“選舉風波”,牽涉到前面說的女班長。
該學期開課沒多久,班主任讓我們“選”班幹部,準確地說是把她所圈定的班幹部作一個分工。班主任把已經圈定的班幹部名單發給同學們,名單上分別有“班長”、“副班長”、“學習委員”、“勞動委員”等職務欄空着,由同學們打勾。根據勾勾的數量決定該同學的職務。“選舉”結果出來了,班主任很不高興。她對同學們說:“由於有些同學沒有嚴肅認真地對待選舉,所以選舉結果無效。” 平心而論,不管誰當班長,都不過是班主任手下的一隻小卒,不會有什麼作為。但是卻可以滿足少年的虛榮心。對於這次“換馬”行動我和幾位比較談得來的同學做了一些分析。我們一致認為,班主任向來倚重那些幹部子女,姓黃的女同學父母在國外,無權無勢,以前讓她當班長無非是班主任對自己一手扶起來的“榜樣”的犒賞,如今時過境遷,班主任找了一個新目標,無奈同學們對班主任的意圖領會得不夠深刻,難怪班主任老大不高興。據參加了“打招呼會”的那位同學說,會上要求每一位與會者都要把選孟同學這個意思轉達給可靠的同學,但不能說是老師的意思。 第二天,“選舉”的鬧劇重新上演。投票之前,班主任語重心長地作了講話。她的講話剛結束,叫值日的同學發“選票”的時候,我舉手要求發言。班主任滿懷戒心地看着我,不知道我要幹什麼。我從座位上站起來說:“剛才老師把這次選舉的重大意義講得很清楚,我深深感到責任重大。不過,我怕我們還是沒有能力自己做決定,要不還是由老師說誰該擔任什麼職務吧。要不我們選得不好,您又該生氣了。”班主任的膚色本來就偏黑,聽了我的話臉更黑了三分。她指着我說:“你不要搗亂!同學們都是有覺悟的,知道該怎麼做。你不想選的話可以走。”我一聽她這話,二話不說就走出了教室。“選舉”按照班主任的意思進行,結果也完全實現了她的安排。 同學們都很替我擔心,怕我要有什麼大禍臨頭。但過了一段時間沒事發生,大家慢慢地也就忘記了這件事。有一個周末,那位姓黃的前班長(改選之後當了“勞動委員”),在操場把我攔住,對我說:“你以後不要和老師頂撞,那樣對你不好。”我不耐煩地揮揮手,轉身就跑下了球場。後來發生的一系列事情,使我明白了她為什麼對我說那番話。不過,我一點不後悔。 離開學校很久很久以後,我才再次見到那位姓黃的女同學,我的同桌。那時我已經在香港生活多年。有一天接到一位同學的電話,說“老班長”回國探親完畢,將取道香港回她的僑居地,幾個在港的同學準備聚一聚,問我要不要參加。我依約到了酒樓,看到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百感交集。歲月在她的臉上所刻下的痕跡比座上所有人的都深。她仍然是憨憨的笑,話語不多。根據她的敘述,我才知道她最終沒有去美國,嫁到了南美洲的一個國家。我很想問她,兜兜轉轉繞了一個那麼大的圈才出去,會不會有些後悔?但直到聚會完畢,始終開不了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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