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賓”看牙記 |
| 送交者: 藝萌 2014年03月21日06:21:31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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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賓”看牙記
從前在北京最好的也是最大的口腔醫院就是北京口腔醫院。那時醫院少, 病人多。看牙最早要一早三點鐘起來去排隊掛號。
那一次花了一整天的功夫去補牙回來的路上我在西單下了車,在街角的店裡買了個麵包吃。沒想到一口下去就把疼得我齜牙咧嘴的。雖然我是用另一邊去咬的, 但補的地方痛得像把利劍直插入我的耳朵和眼睛最後刺穿我的頭頂。第二天我返回醫院。原來問題出在補的那顆旁邊的智齒上。我乖乖地坐着等醫生給我拔智齒。
本來給我看牙的這個牙醫不知為何跟他身邊的一個年輕醫生說了說後就走了。
這個年輕的好像只是個實習的,我暗暗祈禱起來。“張嘴!”我張開嘴。我先被打了麻藥。一會兒,只見他拿着像個鑿子或是錘子之類的玩意兒就開始了挖掘工作。為什麼說挖掘呢,哎,看到後面就知道了。鏗鏗鏘鏘一陣後,噌的一針下去,估計是止血針吧。然後又開鑿了。這個醫生不停地左右開弓了一陣,牙還是紋絲不動。我的腦袋此刻嗡嗡嗡的。這時原來的醫生走來,看了看, 發現了問題, 告訴他位置不對。 “什麼?!我……” 沒等我想說什麼,一坨棉花塞到我嘴裡。年輕醫生在老醫生的指點下找對了位置,給我又打了一針麻藥,緊接着又一劑止血針。仿佛開山的大錘又開始了,我頭痛得仿佛要裂開般。來到美國, 我才知道醫生會給一個東西幫你撐住嘴,醫生操作時,你都可以閉着眼睛睡覺。而那時我只有靠自己張着嘴,多久都得撐着, 跟蒙克的畫一樣,吶喊着卻沒聲。
我閉上眼睛, 用力掐着我的大腿以轉移疼痛。偶爾微微睜開雙眼時,似乎看到實習醫生的腦門全是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這個牙醫連個助手都沒有。麻藥和止血針共計有十幾針之多,還有一團團的棉花輪換交替着。我這顆頑石怎麼這麼不給力,也不可憐可憐我這個已經變成了小針插的牙床啊。實習醫生拿出愚公移山的精神, 奮力的,頑強地 一錘又一錘的砸下去…… 如果可以用炸藥的話, 我想他肯定會毫不猶豫的,我也情願被炸死算了。大概過去了一個多鐘頭, 我這顆頑石終於不情願地出來了。而我這顆腦袋也快給震掉了。謝天謝地終於結束。 我張着完全無法閉攏的嘴,像條垂死的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等我的兩片嘴唇終於可以勉強合上後,卻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因為又張不開了。這個醫生也一屁股癱軟在旁邊的椅子上,大汗淋漓地在那兒喘氣,像另一條垂死的魚。我想我們倆碰到彼此真是夠倒霉的。
下了樓,去排隊劃價,再去排隊交款, 然後再排隊拿藥。 終於從口腔醫院大樓里走出來時, 我忽然感到一陣虛脫,差點摔在地上。 蹲在地上大約有半個小時後我才清醒過來。慢慢地往車站走去,上了車,車子一陣搖動我站立不穩幾乎跌倒。我敢肯定我的臉看着一定慘的嚇人,因為旁邊有個好心人看了我一眼就立刻給我讓了坐。
回到家我看到我的大腿被我掐青了一塊。照照鏡子, 腮幫子腫起一塊包。因為我用盡全力也只能把嘴掰開一條小縫, 所以所謂的吃飯就是從縫隙里灌進一點湯湯水水。一星期過去我就輕易地掉了十斤。這恐怖的經歷讓我後來見到牙醫就躲。我的一個朋友曾交了個牙醫男朋友,她熱情地向我做介紹時, 我是歪咧着嘴向對方打招呼的。
夏末秋初,我發現又有個牙要補。上次拔下的智齒還屍骨未寒,這次打死我也不肯再去看牙醫了。
早上, 我習慣性地跺出門外在街上散步。一部使館車在我身邊悄然無息地停了下來,車窗降下。 這不是皮埃爾先生嗎? 我的學生。真巧。“早!”我們相互打了招呼。“吃早飯了嗎?”皮埃爾問我。 他招呼我坐進他的車。只一溜煙, 我們就到了建國門飯店。 餐桌上,他得知了我看牙的故事。 眉頭一皺, 然後說, 為什麼不去試試外賓門診? 當外賓?
我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皮埃爾手掌張開, 拇指和食指彎成一個圈:OK。
就這樣,我坐着他的車來到中日友好醫院的門口。下了車, 我回頭向他招招手。 現在我是個外國女人,一個東南亞人。記住我是個只說英文,聽不懂中文的老外。我走向頂層外賓牙醫診室。一路經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來到頂層。仿佛穿越進入到了另一個時空。醫院空氣中瀰漫着的藥物和病人的氣味頓時消失了。整整一層仿佛空無一人,安靜得像嬰兒的睡房。整潔明亮的走廊,地板光可鑑人。我看到一個窗口,想必是掛號的。我走上前去,用英文做了簡單的介紹。然後在英文單字上開始填寫。名字:SUKHON; 地址: 建國門外,外交公寓X號樓X單元X號。窗口裡的人只要不小心地用了中文,我都會不動聲色地表示,我不懂,請講英文。 掛完號,遞上外匯券,掛號室的人往走廊里喊了一嗓子: 來外賓了!
忽然不知從哪出來幾個人,如奔走相告般: 來了一個老外! 來個一個老外!
我被這幾個人同時熱情地迎進一個房間,一個年輕醫生和幾個漂亮女護士客氣地請我入座。跟之前真是天壤之別啊, 一個醫生被那麼多的年輕的助手圍繞。我也從未如此地被照料過。醫生細心而輕柔地為我檢查的間接,小護士們曾好奇地問了我一些問題, 比如,我從哪來啊,結婚了嗎, 有小孩嗎? 老公來中國是做什麼的? 我在中國做什麼?等等。 我都用英文一一謹慎地完美地像個特工一樣做了回答。“疼不疼?”醫生忽然用中文問到。我搖搖頭。好險, 沒有露陷。我剛才差點脫口用中文回答。
他意識到把我錯當成了中國人。 連忙回頭問小護士和助手。“英文疼怎麼說來着?”小護士們抓耳撓腮地互相問。 我繃住了沒說,可我差點笑出來。 接下來, 我感覺醫生的動作輕的像是用小毛刷子給我撓痒痒卻還不停地用英文問我疼不疼。幾個護士也關切地看着我,隨時準備為我提供服務。如此的優待真是受用啊,我感覺爽死了。但是千萬不要忘乎所以,我牢牢告誡自己,這雖然是在自己的國家裡,但你只是個冒充外賓的本土中國人,連華僑或港澳台同胞都算不上。充其量也就是個操着外語的潛伏,暫時穿越,待完成任務還得回去呢。所以一定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一旦暴露了,你一個國人竟敢冒充外賓來享受如此級別的服務,從哪來的就滾回哪去吧。
“ Ms素昆, Ms素昆……” 哦, 原來在說我呢。“ 好了,Ms素昆。” 我的牙補好了。我微笑着揮別了他們。走下樓,看到眼前的一切,忽的一下我意識到我又穿越回來了。我終於可以隨意講中文了, 我是中國人XX而非外國人SUKHON了…… 哎呀,我太高興了……。
出得醫院的大樓,在我準備大聲笑起來之前我咬住牙根低聲對我的牙們說道:拜託你們,別以為我真的是外賓今後就隨便給我搗亂啊!
--------------------------------------------------------------------------------------------------------------------------- 附文: 龍應台:詠兒和慧兒——及對牙醫的相關感想
龍應台:詠兒和慧兒——文明小論 - [拾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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