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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敘哀情(1,2)
送交者: 簡楊 2004年09月22日16:01:54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倒敘哀情

              ·簡楊·

                 1

  李新河從家裡出來時,雪下得正大,他的眼睛受不了刺激,頓時充滿了淚水。他把圍巾拉到臉上,用手捂着嘴,低下頭,向自己的車子走去。因為昨天的天氣還好,他沒有把車開到車房裡,只是把電插上了。儘管插了一天的電,車在打起火來的一瞬,還是發出了那種遲鈍而沉悶的響聲,他讓車熱着,出去把電插頭拔了,又坐回到車裡。他把手放在方向盤上,外面的雪越來越大。女兒和兒子都已在車裡坐好。靜如的身影在房子的窗戶後面閃了一下便消失了。李新河狠踩了一下油門,在小區里轉了一個彎,飛也似地離開了。

  李新河是個四十多歲的計算機工程師,來加拿大已經有十多年了。他這一次把妻子和一對兒女都放下了不要,鐵了心要到東部去,並且鐵了心不想再回來了。兒子丹尼已經拒絕和他說話,他無可奈何。女兒路希卻有些理解他要到東部的原因,也許是她年紀大一些的緣故,雖然她說她並不知道離婚究竟是誰的錯。

  離婚從來不是李新河計划過的。很多年前,妻子和女兒第一天來到加拿大的時候,他有一種強烈的使命感。所有的移民家庭里都是有過一個象祖先那樣的開拓人物的,多少年後,當他的子孫追溯家族的起源時,他這個消瘦沉默的北方人將是他們可以想得起來的第一個人。但後來,象離婚一樣,他在生活中對很多事情都失去了控制:他的改行,兒子的叛逆,妻子對自己的蔑視,以及他在幾個月前的一點婚外的火花。

  離開這座北方的城市時,機場外已經零下三十多度,即使他知道幾個小時後就可以沐浴東部的陽光,他依然搖不去骨頭裡面的那種寒冷。丹尼冷淡地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連看都不看他。他把女兒擁抱了一下,眼睛裡頓時霧氣迷漫。他還記着很久以前,當路希還是個嬰兒,靜如還和自己很相愛的時候,他把她們兩個人抱在懷裡的情景。

  路希開始輕聲哭了起來。

  丹尼皺着眉頭說:“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姐,別再丟人了。”

  “閉嘴!”路希氣憤地說,“你知道什麼?你就知道你自己!”

  “他才是只知道他自己!”丹尼不甘示弱,“你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閉上你的臭嘴!”路希又一次說。丹尼有些怕了,他很少聽見姐姐說髒話。

  李新河說,“不要生他的氣,他只是個孩子。路希,我走了以後,有什麼事情千萬要告訴我,需要錢的時候,不要不讓我知道。”

  “媽媽對我說你想把房子留給她,她卻沒有要,”路希說,“爸爸,你們怎麼也不象要離婚的人,好多事情是可以過去的,為什麼要這樣?”

  他嘆口氣道:“已經都說過了,有些事情是怎麼也不能過去的。”

  “當然,”丹尼嘲諷地說。

  路希又說,“爸爸,你打算回中國嗎?會和那個人一起去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說,“你們就是我的家。”

  丹尼又哼了一聲。

  登機的時間要到了,路希拉着丹尼的領子,把他拖到李新河跟前。李新河把兩個孩子緊緊摟住。他們都很高大,他卻又瘦又小。丹尼掙扎了幾下,終於放棄了。

  他摸着兒子的頭,說,“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我走了以後,你一定不會給你母親惹是生非,對不對?”

  兒子點頭。

  “你生我的氣是對的,一家人應該生死不離,我沒有做到這一點,你長大了不要像我一樣,”他說。

  兒子又一次點頭。

  “你以後要是想到多倫多一帶來上學,我們就還會在一起。”

  兒子問:“我以為你會回中國的,你要是回去了,我到哪裡找你?”

  “我不會回去,你們是我的家,你和你姐姐比什麼人都重要,”新河說着又一次緊緊地抱住他們。

  “那個女人,你不會同她一起去嗎?”丹尼問。

  李新河微笑着說,“不去,我從來就沒有過什麼別的女人。”

  丹尼哀求地說,“既然沒有,你為什麼不能和我們回家去?”

  李新河把他們鬆開了,“我不能。”

  丹尼退了幾步,眼睛裡全是憤怒,“我永遠都不會到你那裡去,你讓媽媽很痛苦,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

  他說着便向機場門口跑去。

  路希安慰着父親,“爸爸,你千萬不要難過,我會慢慢把道理講給他聽,他說的那些話都是無心的。”

  李新河說,“我知道,我得進去了,你快去外面找到他。”

                 2

  他坐在飛機上,依然想着兒子的話。他是個傳統的中國人,傳統到了守舊,所以在骨子裡,他愛兒子甚過了女兒。他當年離開中國到加拿大來念書時,他六十多歲的老父親居然激動得手舞足蹈,說,“去了以後,就把靜如接過去,讓她多生孩子,生個孫子!”李新河家共兄弟四個,每個人都只有一個女兒,父親從不和那些孫女們坐在一起照像,說他傷心。

  李新河出國以後,過了七年才決定和靜如再要一個孩子。從醫院看了兒子回來的那天,他喝得酩酊大醉。有好幾次,他一邊扶着馬桶嘔吐,一邊大哭。其實,那一年,他的生活實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他有了一份年薪六萬的工作,靜如一年也可以掙四萬多,路希在市繪畫比賽中拿了第三名,他們在城邊的新的中產階級的生活區里買了房子,房子裡有三個衛生間,他願意用哪個馬桶嘔吐都可以。但他卻不是那麼快樂。因為在那以前的幾年裡,他對自己失望的時候多於滿意,給妻子的責備多於擁抱,對女兒的推脫多於耐心和愛撫,他一天中的壞心情多過好的。他吐了之後,便想給父親報告丹尼的出生,拿起電話的時候,卻突然想起父母都已先後去世了,哥哥們每一次都是在把喪事辦完了以後才告訴他的,因為他們擔心他連回家的路費都沒有。他放了電話,把一瓶白酒拿出來,什麼軟飲料也不兌,再一次醉得不醒人事。

  靜如是剖腹產,住了五天之後才出院。靜如把孩子帶回家時既不激動也不低落。但新河已經聽護士們說,妻子有些產後憂鬱症,有幾次人家發現她抱着丹尼Sobbing。說的是Sobbing而不是Crying,就象中國人把哭說成是啜泣一樣,有很多微妙的意思。新河自己不相信靜如精神上有什麼異常,他也不願對那些老外多說什麼,中國人有中國人的規矩,好些事情都是自己心裡明白,告訴別人又不能解決問題。妻子的那種精神狀態是來到加拿大後才慢慢有的,沒有了倒相反不是她。他不是沒有注意到她的那種變化,但是,不說別的,光是加拿大的沒完沒了的冬天就已經夠異鄉人憂鬱的了。如果他這個男人也能用生育作為憂鬱的藉口,他怎麼會不願意?

  他和靜如的徹底分居其實就是從丹尼回到家裡後慢慢開始的。他們起初把丹尼放在雙人床旁的小木床里,靜如夜裡起來餵奶,和丹尼說話。新河的睡眠不好,工作壓力又大,經常失眠。所以他說自己想搬到書房裡去睡,如果誰想做愛的話,就在睡覺前約好,或者在電話里說黑話或在飯桌上打暗號。他說玩笑一樣地看着靜如的臉色,她卻沒有笑,他有些很沒有意思的樣子。她什麼時候都很淡漠:去打工的時候,干十個小時回來也不說什麼,聽了他的建議去轉行念會計的時候,每天開一個小時的車從一個城外的儲蓄所工作回來的時候,當她要去美國看望幾位同學被他拒絕了的時候,她要把丹尼送到保姆家而他堅決不退讓的時候……但那天她的淡漠卻讓他有些害怕,原因是她早已對做愛失去了興趣,對他的愛撫也越來越遲鈍。他也慢慢把那件事當成了催眠的有效手段,因為他即使被失眠折磨得很痛苦,卻從不想用安眠藥。她說,“好啊!”說着就把丹尼從小床里抱起來,親親他的小臉說,“爸爸要去書房睡,就你和媽媽在一起,你很高興,是不是?”新河站在臥室的門口,心裡猛然後悔自己剛剛說過的話。

  他搬出去後,在一個星期六,靜如就把丹尼的搖籃和一些舊物,在家裡的車庫裡擺了一個Garage Sale賣掉了。丹尼到兩歲時才有了自己的房間,但新河卻沒有搬回去。他有時候和靜如一起住,有時因為熬夜工作而住在書房裡,象個兩棲動物似的。起初他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奇怪,但漸漸地,他在書房裡花的時間越來越長。直到有一天,他發現自己站在臥室外,客氣地對妻子說:“今天晚上行嗎?”她點頭:行。

  靜如人到中年,舉止間有一種成年婦人的風韻。新河在大學時,曾是學校里名噪一時的帥哥和才子,他的女同學背地裡都說靜如相貌平平。但歲月流逝,妻子仿佛有無限的後勁,越來越有魅力,而他卻早衰,先是掉發,然後減重,駝背,說話做事都有些緩慢,連他也能覺出自己和靜如之間的差異。他們兩個人仿佛是秋天裡同一棵樹上的兩片葉子,一個到有霜的時候依然青綠,一個卻早早地枯黃了。除了掙錢養家,他別無雜念,倒並不抱怨什麼,只是他有一次和朋友說話時嘲笑起了自己的生活,說自己是實實在在的少林俗家弟子。朋友問,“怎麼這樣比喻?你不是有家有口的人!”他坐在那裡就不由地想,自己這樣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起初還和她很規律地做愛,雖然沒有要到用電話打暗號的地步,但卻越來越沒有意思。靜如用各種各樣的理由推脫。她累,各種各樣的累:開了多長時間的車,做了多長時間的文案,去買菜了,明天要去送孩子上學,她肚子疼,胃也不舒服,沒有一次是痛快的。他已經不勝其擾。他們結婚二十周年的那一天,她回來得很晚,走進臥室時,新河已經在床上等她。他買了一隻一千多元的鑽戒給她,她驚喜了一陣後,新河就開始愛撫她。

  她一直沒有拒絕,但做愛時的表情卻似乎很痛苦。他問她怎麼了,她說她的腹部很痛,讓他快些。新河坐在她的身上,血一下子就涌到了頭頂。她簡直不可思議!她知不知道自己今天在辦公室里多不痛快!他舉起手,狠狠地在她臉上抽了一下。她楞了一陣,立刻抽了回來。他閃開來,跳到地下,大聲地說,“你還是不是我老婆?如果是,為什麼我覺得我和你在一起時,我卻象個流氓一樣?你要怎麼樣?我花了一千多塊都不能讓你笑一下?我到底要怎麼樣努力才能讓你滿意?”她撫着臉,震驚着,大聲說:“你給我滾,滾!”新河迅速地把衣服穿好,狂怒地喊道:“你以為我願意讓你這麼做踐我自己?滾就滾!這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情!我不能再和你這麼過下去了!”他走到門口,她在後面哀求一樣地叫着他的名字。他猶豫了一下,停了下來,冷冷地說,“怎麼,你後悔了?”她靠在床邊,淚流滿面:“我今天去看了Richard.”Richard是他們的家庭醫生。他冷笑着說:“是他讓你說痛的嗎?”她看了他一陣,把臉上的淚水擦了一把,說,“是。”這是她找過的最拙劣的藉口了,為什麼她不直接說她討厭他,憎惡他的身體?她自己大概也不能相信她剛才說的話,竟含着眼淚笑了起來,說,“沒有比這更可笑的事情了,你不會相信我的。”他有一種被嘲弄了的感覺,心寒得象在零下四十度的大雪裡凍了一夜。他以牙還牙地說,“你簡直不是人,你痛死了就好了。”他摔門而去。

  那天夜裡,他聽見她起來到樓下來了。她是去看一對兒女的,她有那樣的習慣已經很多年,不看他們就不能睡覺。她看丹尼在桌子上放了一杯冰水沒有,因為丹尼總要在夜間起來喝水;她會在女兒的床邊坐一會兒,說些女人之間的話題。然後她走回來,路過他的書房,雖然他們不在一起住了,她還是會進來坐一會兒。他們早已不再說自己的事情,而是說些諸如丹尼的腿都露在外面了,或者路希還在電話上和朋友聊天之類的話,然後她會說說前門和後門都關好了,電灶也檢查過了……然後她才會離開。但那天晚上,她沒有進來。她的腳步輕柔,遲疑不決,似乎在外面的走廊里站了一陣,他甚至都聽得見她把手按在了書房的門把手上。只要她能進來,他還會原諒她,他們畢竟是二十年的夫妻了。但她沒有。她把臥室關上的一瞬,他對她懸系在最後一寸游絲上的那點眷戀也徹底地扯斷了。

  他再也沒有踏進那個臥室一次。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和她過了這麼多年。婚姻對他來說,已經成了一個愛情未遂的陰謀。他相信自己和任何一個女子生活都會比和靜如好。究竟還有什麼比這種生活更為可怕的!他在徹底對靜如絕望後,特別地懷舊:大學時代的一些模糊了的女子的形像,他認識她之前的交往過的女朋友,辦公室里善解人意的女同事,甚至一些旅途中的談得還算默契的過客,都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他心裡復活着。當路希把她的男朋友帶回家裡時,他看見兩個年輕人在後院的桌子上寫作業的情景,不禁有一種落淚的感覺。他們是那麼地年輕,空氣中似乎都洋溢着那種不可遏制的活力,不像他,走到哪裡,都仿佛有一種麵團發酵過頭的不新鮮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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