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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敘哀情5-6
送交者: 簡楊 2004年09月22日16:01:54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5

  新河從東部回來看靜如的時候,她的癌細胞已經不可控制。卵巢癌就是那麼一種病,不動聲色地隱藏很多年,到發現的時候,治癒的希望幾乎已經渺茫。她用很多的Dilaudid,幾乎一個小時四毫克,只要能夠減輕她的痛苦就行。她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精神極度混亂。她常常認不出新河是誰。她混亂中喊過很多人,她的父母,兄妹,兒女,還有幾個十多年都沒有見過面的大學女友,但從沒有喊起過他。只是有一次,她從病床上坐起來,因為丹尼走了進來,她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丹尼,無論丹尼對她說什麼,她都很聽話地點頭。丹尼走了以後,新河問靜如剛才進來的是誰,她說是她的兒子。她的臉上充滿了溫柔,“他和我過去的先生很像,他和他父親年輕時的樣子一模一樣。”新河聽了大慟,因為她還記着自己年輕時的樣子,記着要和自己離婚的事情,但獨獨不知道他已經痛苦不堪,就在她身邊守候着。很多年前,他剛把她接到這個地方時,看着她在分別之後新增的憔悴,他是在心裡發了誓要和她相守一生,不離不棄的。

  靜如的葬禮上,一個中年的金髮女子走過來對新河說,“捷妮是我認識的最了不起的女人之一。”捷妮是靜如的英文名字。他茫然地看着那個女子。那個女人說,“你不認識我了嗎?我和捷妮一起在一家中餐館打過工。我叫阿曼達,我在那裡洗過碗。”他的記憶慢慢倒回到很久以前的一個昏暗的中餐館的廚房裡,一個神經質的用台山話罵人的女老闆,一個鑲着好幾個金牙的只會說廣東話的廚子,只有一個角落較為明亮一點:靜如和那個洗碗的金髮女郎阿曼達。靜如是餐館裡的小雜工,那是她到加拿大後的第一份工作。她常說阿曼達那麼年輕,又沒有語言障礙,在餐館裡打工是暴殄天物。阿曼達很快就辭了工回念高中去了。她念高中的時候已經二十歲,她是個未婚媽媽。

  “是你?”新河望着那個女人百感交集。

  “如果不是捷妮當年對我說的一些話,我可能會永遠在那裡呆下去,”阿曼達說。

  她接着便講起在打工的時候,捷妮經常說她想畫的一些畫,說做畫是她唯一的愛好。有一天捷妮把兩幅畫拿給阿曼達看,畫的是路希在雨地里走,一隻乾枯的老樹在她的身後,樹幾乎把半個畫面都占了。那幅畫給人一種非常沉重的感覺。接着捷妮又展開另一幅給她看,畫的依然是路希,只是沒有了雨,樹綠得春意蕩漾。阿曼達說。“我當時想,這個瘦弱的中國女人居然在這種地方還如此樂觀,真是不可思議。我過了不久便辭職了。大學畢業後,在銀行里找到了工作。兩年前我到了這個城市,又和捷妮成了好朋友。”

  他離開了她,坐在一張椅子上又一次陷入哀思。這個叫捷妮的女人就是那個嫁給自己二十幾年的妻子嗎,還有什麼事情自己不知道嗎?

                 6

  一天下午,他走進靜如的臥室,把她的抽屜打開。他有些不安,不時地回過頭,好像她會在門口出現。她的抽屜很整齊,一個個文件夾里,東西分門別類地放着。她的抽屜里有一個紙盒,他打開來,裡面是一些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文章。有漢語兒童教育材料,有一些她喜歡的散文,還有些食譜和華夏風物的介紹。一篇文章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是一個叫“捷妮”的人寫的,題目是《結婚戒指》,是靜如當年寫在本地華報上的一點文字:

  “我結婚已經多年了。在認識我的先生的時候,我在國內的一個畫報社工作。從家走到辦公室,五分鐘就到了。不高興的時候,我穿着拖鞋去上班也沒有人管我。在那個象世外桃源的地方,我不自覺地就養出來了些‘仙氣’。我母親看不上我那種散漫的態度,曾經嘮叨說:‘你高興什麼,你連結婚戒指都不戴!’

  我的女兒已經長到我眉毛處了,有這麼大的女兒,戴不戴戒指有什麼必要呢?

 一次野餐時,我與幾個朋友坐在一起。傑克是個有五個孩子的中年人,希拉則是三個孩子的媽媽,彼得也有個女兒。我們四個人正好坐在一排。阿曼達問,‘你們怎麼都不戴戒指?’傑克說,他是個農夫的兒子。父親給了他很多教誨,其中兩條他最難忘。一是不要不把拖拉機的火熄掉就坐在旁邊吃午飯;二是男人用不着總把戒指戴在手上,要是不小心手指卡在什麼機器的縫隙中出不來,必要時為了保全性命得把手指鋸掉。希拉說,她的教會不允許人們戴結婚戒指。輪到我了,我說,自己結婚的時候都沒戴過,難道過了這些年還要和別人證實什麼?彼得說,他以前結過一次婚,那個女人不打招呼就跑了。他後來又有了一個女友,同居已經五年了,總想娶她,把戒指套到她手上,給她一個名分,但是他不知道怎麼找到過去那個女人離婚。阿曼達說,她是一直想把結婚戒指戴在手上的,但現在,她孩子的父親即使願意娶她,她也不願意了。‘嗨,加上阿曼達,我們就是五個人了。’傑克說。

  我坐在他們中間,突然想起自己不是沒有過結婚戒指。我們結婚的時候,兩個人的積蓄加起來還不到八百圓,但幸福得很。先生從可樂的瓶子上取下一個塑料環,套在我手上,說,‘總有一天我會有錢的,我會給你買一個象銅錢那樣重的傢伙。’

  即使有了那樣的東西,我還是更喜歡可樂戒指。有些東西是用錢代替不了的。”

  李新河繼續翻着那個紙盒。他摸出了自己給她買的戒指,她從沒有退掉,但也從沒有戴過。她就是那種奇怪的女人,有無數別的女人不以為然的原則。他在和她領了結婚證的那個晚上,確實把一個塑料圈從飲料的瓶子上取下來,玩笑一樣地說,他有一天會把一個象銅錢一樣重的東西套到她手上去。他說的半真半假,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會那麼永遠地窮下去,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買得起那樣的東西給她。即使在那個時候,他就有些知道自己性格里的短處。她從不抱怨。從不問男人要東西的女人卻是最難滿足的女人,因為她要的東西總是有些虛無。她沒有把那個鑽戒拿出來過,倒是對那個塑料戒指一直念念不忘。

  然後是她的日記。還是那個厚厚的藍色的本子,從認識他的時候開始用,用了很多年,最後卻放棄了。

  李新河翻到了第一頁。那一頁已經撕去了。他又是一陣大痛。因為那一頁上的字他仍然記着:“我一夜沒有睡,因為我戀愛了……”

  那是他們第一次約會後靜如回去寫的日記。她後來曾拿給他看。他們經常用那句話攻擊對方,他說,“你不喜歡我,為什麼一夜沒有睡?”她則說,“你這個人真不值得我一夜睡不着。”他們那時很相愛,如果世界上真有所謂地久天長的愛情,那就是李新河徐靜如的愛情。那天約會回去後,靜如躺在她的鋪位里一直沒睡。她住的是下鋪,把窗簾的一角輕輕掀開便看得見外面的黎明。她看見清潔工把一堆樹葉子掃在一起,點起火來燒着,她悄悄跑出去,站在宿舍門口看。她在日記里寫道,那氣味她會終生難忘。之所以難忘,是因為在前一天晚上約會的時候,新河假裝深沉地說過他喜歡乾草被燒掉的情景,“有一種摧枯拉朽的意思。”好像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似的。

  他在床的左邊躺了下來。那是他過去的位置。他朝右邊看去。這一次,他的手裡沒有報紙,也沒有辦公室的文件。他會聽她說在儲蓄所里遇見的古怪的顧客,那些胖同事的新的減肥計劃,甚至一些電影明星的新聞。他會用兩個耳朵一塊捕捉她的每一聲微笑,每一個嘆息,用兩隻眼睛一起追逐她的細微的疲勞和注視他時的隱隱的失望。如果他知道生活會如此迅疾地掠過,他會象拼命工作那樣,努力去記住每一個和她相守的日子。但她已經不復存在。在他的記憶里,日子重複着,她總象月光一樣無形沉默。但倒回去二十多年的事情,卻歷歷在目。她和自己同屆,是個美術系的女孩子,不大聰明,因為他總是教不會她打橋牌,他起初也不覺得她漂亮,但她有一種難忘的清純。她給很多男生都畫過像,就是不給他畫。他問她為什麼,她老實地說,“我不能看你的眼睛。”他又問為什麼,她說她相信自己在喜歡他。他再一次問了為什麼,因為很多女生都說過很多理由,說他才華橫溢,說他氣質憂鬱,說他需要別人照顧他的生活,甚至說他是她們世界裡最燦爛的陽光。把他說得都不知道那個人到底是不是自己。那麼靜如也應該有一個理由。她努力了半天說,因為你英俊。然後不好意思地補充,“人們常常會因為一個人的英俊而忽略他的個性。對優點如此,缺點也是如此。”她說完就如釋重負地離開了。他站在那裡,象醍醐灌頂。

  新河就在那一天從浪子變成了專一的男朋友。因為他從來不相信自己就真的比別的男生出色,雖然他並不介意長得比他們英俊一些。他第一次把靜如約出來的時候,她很吃驚。她說,我喜歡你但從沒有想過要和你在一起。他不解。她說,因為你太驕傲,儘管沒有多少應該驕傲的理由。他想走開,但她的敏銳吸引着他:你又驕傲又固執,和你在一起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聰明”的她第一次就把他看了個徹底。

  她其實一點都不醜,反而美麗。她和他走在一起的時候,總有男生回頭看她,而不是女生們來看他。那時的她美得獨特:她神采飛揚,因為他們愛得難捨難分;她的眉目間又有些憂鬱,因為他愛她的方式很霸道。其實他總是知道,自己並沒有多少理由那樣操縱她的生活的。

  李新河第一次約會回來也是失眠的,不全是因為愛情,還有一些痛苦。他不敢確定自己是否懂得怎麼愛她。他那時沒有告訴她這些,是因為他不應該有不知道的事情;後來仍然沒有告訴她,是因為他忘記了,不重要了,也不想再說了。

  他們都是十九歲。

  十九歲的時候,他以為一生的時間漫漫無期。

(寄自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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