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從農場被抽調回城當了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學校領導認為我熟悉農村隨即把我分派到校辦農場做負責人。
校辦農場規模有一個生產隊那麼大，有豬圈，有魚塘，有菜園，更有大塊大塊的油菜田，油菜開花的時節，那副美景令人陶醉。
去農場報到那天，所有員工都來到車站歡迎我，也就兩個人，一個是生物老師，比我大一歲的小於，她負責管理生活，另一個就是早有耳聞的右派老王，外號“米多”，來源於學生的惡作劇，說他是瘸子，走路就像彈琴的姿勢。
老王那年只有50來歲，看上去有70歲，很瘦很憔悴。
學校的書記交代過，老王是個老右派，盯緊點，如有什麼反黨現行立即匯報。
老王知道我是領導派來的分校校長，對我唯唯諾諾。
農場坐落之處名叫“鬼門關”，我們宿舍的床頭正對着棺材洞。夜晚，周圍一切靜悄悄，特別是冬天，寒風呼嘯月黑風高，我們兩個年輕的女教師過得真是膽戰心驚，可是不能對外人說害怕，這是革命工作。
小於性格內向到極點，除了學生來學農，她安排生活僅僅有條，空閒期，她就埋頭織毛衣，要麼就看張愛玲的書。唯有和她聊張愛玲她才會侃侃而談，那時我不愛聽那麼多風花雪月事啊。
對，去找老王聊聊。
老王見我去找他非常拘謹，開始也就是問問我來自哪個學校之類的，後來熟悉了他就告訴我他是怎麼被打成右派的了。
據他說，他原來在一所學校當教導主任兼教數學，反右的時候組織上讓大家給提意見，他性格直爽，就提了很多意見，結果就被打成右派了。
我不相信這麼容易就被打成右派，於是去問書記，書記說他的工作能力是強，於是看不起校長，藉口說學校食堂伙食搞得糟糕，攻擊原校長貪污糧票什麼的，最後自己校長沒當成而成了右派。
原來老王很有野心嘛，於是我就開始觀察他是不是那麼壞。
一次，老王在呵斥一個學農的學生，說他在燒飯的過程中，用燒火棍把大鐵鍋給捅破了。那學生不服啊，回嘴說：你憑什麼管我，你個老右派，米多！
我看見老王氣得啞口無言直打哆嗦，於是我對學生說：他現在的身份是管理你們的老師！
後來校後勤處長向我了解這口鍋是不是老王破壞的，我說不是。
當了一年農村分校校長之後，在我離任返校的那天中午，老王找到我遞給我一雙踏踏板兒----木製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