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說:當本遇上本小姐 |
| 送交者: U_turn 2004年10月12日15:21:1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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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人都相信,本是個現實主義者。 “我這人向來只看重事實,” 本說,“這個世界根本就是弱肉強食,狗吃狗。” 當然狗是不吃狗的,但是沒人試圖糾正本,誰叫他長了一個麻煩而頑固的腦袋呢。午餐時間是本的申討大會,他會列舉伊朗問題,伊拉克戰爭,兩韓問題,台獨新獨車臣埃塞俄比亞饑民,總之一切世界問題就是本的問題。本在說到饑民的時候,還不忘挑出漢堡中的洋蔥圈,企圖讓近旁的鴿子叼走。可是鴿子聞了一下,理也沒理就飛走了。 “你知道人生多沒意思,” 本接着抱怨人事,“最後還要痛苦一死。要是反過來 活一趟多好。先從死亡回到生命,然後老在家中,然後因為太健康了被踢出家門。領一陣子養老金,再去工作。工作第一天就拿個大獎章。然後工作三四十年,直到足夠年輕了可以享受退休。喝酒啊,開派對啊。再去讀高中,初中,小學,當一個小孩。什麼責任也沒有,就窮玩。最後的十個月在子宮裡渡過,那地方就象桑拿室一樣,溫暖舒適,想要什麼踢踢腿就成了。最後在一次性高潮中結束生命!多棒!” 本有奇特的想象力,可是在公司里並不受歡迎,他那討人厭的嘴巴自然是一個原因。比如說某小姑娘新婚,別人都去祝賀,他老人家卻說,“結了婚,生命的一半就已結束。”某人新得貴子,他說,“生命的三分之二結束了。”有人給小孩取名叫瑪雅,他說,“這個名字太不吉利了。我認識兩個瑪雅都出車禍死了。”所謂烏鴉嘴,可能指的就是他。 本維持單身狀況很多年了,沒人覺得他有可能會陷入愛情。正如他所言,“戰爭和愛情都只有兩個結果:殺死和被殺死。”他是個和平主義者,不喜歡殺與被殺,所以呆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安之若素,偶爾嚼嚼嘴皮子。 可是一天午餐的時候,本對我說,“我想我戀愛了。”但是他接着說,“不過我不會一頭扎進去。我沒那麼傻。” “為什麼?您老歲數也不小了,也該張羅張羅自己的事了。” 他瞪着我,仿佛看一頭怪物。“很顯然,你從來沒戀愛過。” “我的事跟你的事有關係嗎?” 我往旁邊挪挪,以示清白。 “再往前發展,就等於把脖子讓給別人,引頸待割。”本誇張地抱起雙拳作秀,“求求你,愛我吧!怎麼可能?除非她來追我。你說我為什麼需要戀愛?” 我知道他在想我央求他陷入戀愛。可是我難以想象本抱着一個女孩的形像。他穿的衣服總是皺巴巴緊縮縮的,又喜歡學了美國人的樣子將雙臂枕到腦後,讓旮肢窩的濃鬱氣息無限制地擴散。讓本摟着一個女孩子?這太恐怖了。 “我想我得回去了。下午一點半還有會呢。” “急什麼?”本說,“那些會又臭又長,都是些垃圾會。”說話間將手中的漢堡紙團了一團拋向五米開外的垃圾筒。沒命中。施施然拍手走人。這是他的慣然作風,派對上吃得最急的是他,最先拍手走人的也是他。 我搖搖頭,心想,你才象垃圾呢!“嘿,你這象什麼?太有損國人形像了吧?” 本不請願地走到垃圾筒,拾起紙團。 “哎,我的事你別跟別人講。” 本叮囑道。 我哼了一聲,以示不屑。 跟本相反,本小姐在公司人緣奇佳。公司上下,大道小道消息,我是轉站中心。你知道美國公司里人種複雜,圈層眾多,白人一個圈,黑人一個圈,印度人一個圈,圈圈相套。中國人跟其他人種之間除了工作之外,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本小姐屬於跳圈圈的那類,一則相貌甜美,二則口齒靈利,將消息傳來送去,本與本小姐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當然,這麼說有點抬高自己的意思,在公司混了幾年,職位只是比最底層高一層,到頭來也沒把自己嫁掉。 可恨的是,公司里的人一致認為我是本的朋友。當他們私下竊笑本的種種言行時,看到我會說,“對不起,忘了你是本的朋友。”“他不是我朋友,”我總是回答說,“只是偶爾一起吃午飯而已。”有次蘇想邀請一幫人去滑雪,擔心地問我本會不會去。我說不會去的,因為他怕摔跤,尤其怕在別人面前摔跤。為什麼我這麼說?大凡自負且要面子的人是不願意在人前出醜的,本也不會是例外。果真蘇邀請本去滑雪,本託辭不去。自此以後,大家都邀請本去滑雪。 儘管如此,我還是願意和本一起午飯,聽他講些廢話。在這個人情冷漠的世界,並沒有多少人關心與自己無關的人,找一個飯友也不是容易的事。蘇曾經很同情地對我說,“你怎麼老跟本呆一塊兒?你不覺得他有體味嗎?”我說,“這也不是他的錯呀。”聖誕節的時候,我藉機送了本一瓶克隆香水,本則送了我一本書,Automatic Millionaire,是教人如何省錢,投資,買401K,退休後自動成了百萬富翁。 實際上就是教人如何做一個窮百萬富翁。本受了此書荼毒之後,又來荼毒本小姐,幫我戒掉煙,戒掉星巴克的咖啡,午飯也成了自帶的飯菜。前段時間我看中了一雙十八美元的拖鞋,在他苦口婆心之下終於沒有買回,戰勝邪惡的欲望之餘卻有痛不欲生之感。至於我送他的香水,好象是打了水漂,本是從來不用,照放毒氣不誤。蘇說,“香水怎麼可以隨便送呢?他會誤以為你對他有意思的。”我的頭又疼了一回。 本在我面前從來沒提起他的愛情歷程,可現在他居然說自己愛上了某人。我得離他遠點,上帝啊,求求你,那個某人不是我。 我有意地不理本。他在的地方我不在,他想去的地方我不去。去他的窮百萬富翁計劃吧,本小姐星巴克照喝,拖鞋照買。既然本要過窮日子,我也樂得找沒他的地方消費去。 可是有一天我在星巴克碰見了本。他咕囔着說,下午犯困。“公司里不是有免費咖啡嗎?”“過濾咖啡難喝得很,”本說,“有日子沒見你了。很忙嗎?”我點點頭,“忙。”“你喝的是什麼?”“Espresso”我抱着咖啡匆匆離去。 本再不勸我省錢了,去星巴克也去得頻繁。有一次我看見他在門口皺着眉喝Espresso,一邊嘟囔着,“什麼破玩意?這麼苦。”我心想,難喝你喝啥?花錢買罪受。這人是夠怪的。裝作沒看見推門往外走,卻被本叫住。“嘿,還記得上次我提的那人嗎?”“啥人?”我裝糊塗。“那人啊!我說我愛上的那人。我們兩之間完了。” “噢。” 我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不知怎麼的,有些如釋負重。“I’m gonna to sip it in Espresso. (我將在咖啡里體味失戀的感覺。) ”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戰爭和愛情,只有殺與被殺。想開點吧!” 本脫離被殺的死亡狀態,進入痴呆老年狀態,總是找我聊天喋喋不休那個莫須有的失戀女友。“她說她沒準備好,” 本說,“並不是不愛我。” “你這人缺點男人氣概,”有一天我實在忍不住,說,“沒聽說過霸王強上弓嗎?”“呵,好象你很有經驗嘛。”他的眼神變得很猥褻。“噁心!”我把他踢了出去。 一眨眼又到了冬季,我的三十就快要來。朋友問生日想怎麼過,我說滑雪吧。天氣預報有大風雪來臨,可我還是不顧死活要去。三十是個可怕的數字,必須干點特別的事才能忘記它。蘇和她老公只好打點行李陪我走一趟。問誰去,誰都搖頭。可是問到本時,他說他去。本說,“我很久沒做新鮮的事了,應該學習滑雪。” Okay,go.一行四人,把東西裝上蘇的大吉普,顫顫驚驚向雪山進發。第二天,大雪飛揚,必須象車窗刷子那樣不停地處理防風鏡上的積雪才看得清。蘇不願去滑雪,說鎮守大本營給我們弄火鍋。蘇老公說沒問題。有點擔心本,他卻說沒問題,揮揮手,讓我們自己滑自己的。 本豈非不願意在人前摔跤,他根本不願意摔跤。我想等他,他卻總在整理雪俱,揮手讓我們先走。再回首,本已不知所蹤。一天下來,不知他在哪個角落滑雪。吃火鍋的時候本出現了。問他滑得如何,他說不錯,一塊小蛋糕,容易得很。 蘇偷偷地對我說,本根本不會滑雪,他一直在初學者滑道練習。“不會轉彎,不會停止。”蘇搖頭,“我在陽台上看見的。真可憐。”然後補充道,“本對你有意思,我聞都聞得到。你應該想想,認真對待。” 認真對待本?那個可憐蟲。那天晚上我多喝了點啤酒,大叫着三十萬歲,三十女人一朵花。還說了些什麼,不記得了。第二天醒來,頭疼欲裂。發燒了。 偏偏天氣風和日麗起來。本和蘇夫婦二人都去滑雪,只我在旅館。 傍晚的時候我到了陽台上,看見本在粉紅道滑雪。正如蘇所言,他根本不會滑雪。不會轉彎,不會停頓,直線到底,沖向巨大的雪包,衝撞聲清晰可聞。一次又一次,不知這樣的運動持續多少次了。本來我可以走過去,教他如何轉彎,如何停頓,摔倒了如何爬起來。可是我沒那麼做。沒有人那麼做。是他的錯,還是我們的錯? 我穿好衣服,走到粉紅道。本再次衝下來的時候,我向他揮手。這次他沒沖向雪包,而是屁股向後式摔倒。他氣喘吁吁地脫掉雪俱,手套,防風鏡。“你怎麼來了?吸引我注意力,害我摔跤。” “別裝了,” 我說,“你很差勁,你知不知道?” 本的臉有些泛紅,“我知道。用不着你說。” 我一把雪扔在他臉上,看着那張紅臉變得錯愕。“你差勁!喜歡誰,就是不說。喜歡我是不是?我都三十了。跟三十的女人玩什麼玩?” “我知道,女人過了三十就回不了頭了。” “那還玩什麼玩?” 我瞪着他。 “我……,” 他吞了一口唾沫,“我喜歡。” “可我不喜歡!”我又朝他臉上扔了一團雪,轉身欲走。本拽住我,“我知道你喜歡什麼樣類型的。你喜歡蘇老公那種類型的是不是?可你也得考慮一下自身的條件啊!” 我幾欲暈去。對,我是喜歡蘇的老公,謙和,幽默,嗓音渾厚。頭一次遇見他是在蘇的家宴上,回去後我就大哭一頓,抱怨自己不是蘇。這麼隱秘的心事,本怎麼知道? “討厭!不用你管!”我繡拳飛舞,卻被本抱住。奇怪的是,我聞到的不是體味,卻是一股熏衣草的香味。是我送給他的香水味。 “噓,噓。安靜,安靜。”本說,“一切都會好的。會好的。沒有人會知道,沒有人會笑你。” 我漸漸停止了掙扎,卻想起了我的父母。突然明白了我那非凡的母親怎麼會嫁給一無所有的父親。“愛情是很神奇的。” 母親曾說。 當我們手牽手回到旅館時,天已經黑了。蘇看見我們的樣子,立刻明白,笑了起來。“本,看來這趟雪沒白滑。”“他很差勁的,”我說,“沒我拯救,他就完了。” 愛情,也許就是互相拯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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