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說:霧語風言 |
| 送交者: U_turn 2004年10月22日16:08:25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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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來了,附在小貓的足上。 每當遭遇霧天,靜會想起這句不知出處的詩。很恰切的比喻,霧來的時候,一切變得寂靜,輕巧,仿佛貼近人心,但又捉摸不定。假如有個象霧的男人圍繞在身邊,靜想,那也是件不壞的事。 靜要結婚了。於靜而言是件大事,於他人而言是件可有可無的事,可是身後的風言風語忽然多了起來。原因不過是,靜嫁了個白人。這年頭嫁給非我族內的女孩並不少,何況靜是博士,華人博士女生嫁白人男子有種約定俗成的天經地義。可是靜要嫁的不僅是一個白人,而且是一個傳統的猶太人。他們有着些奇怪的宗教傳統,比如不能吃帶鱗的海鮮,周五太陽下山後至第二天落日之前不許動炊不許開燈及干任何的活,這些一般人都不太理解。猶太人的宗教,禮儀,習俗,還有希伯來文,都是世代相傳固定不移的。在這營營擾擾的國土上,移民和進化的洪流不斷地引起各種變化,在它們身邊衝過,它們卻視若無睹。仿佛湍急溪流邊緣上的小小的靜水潭,我們看見稻草和水泡安然地浮在上面,徐徐地旋轉,卻並不被潮流騷擾。它們是安詳,富足,而又警醒的。那種警醒是貓一樣的警醒,一旦意識到不對便會拔足而行。這個群體是那樣的聰明而奇特,你不得不意識到它的存在。 娶靜的男子叫伯瑞斯,大概因為有點鷹鈎鼻抄下巴的緣故,整個的予人一種沉鷙有份量的感覺。霧一樣的民族,霧一樣的伯瑞斯,也許正是這份神秘吸引了靜。她想進去探個究竟。 做結婚的決定之前靜並非沒有徵求別人的意見,她還是頗有幾個閨中好友的,梅就是其中之一。從大學到出國,梅都戲劇性地陪在身邊。 “還不是因為我才撮合了你們。” 梅如是說。 當然人總喜歡誇張自己演的角色的重要性。其實沒有梅,靜和伯瑞斯大概也會在一起的。他們就讀一個系,又都是單身。無論如何,當初是梅將伯瑞斯引到靜前,介紹兩人認識的。 梅還沒找男朋友,出門總喜歡拽着靜的手。別人笑說她有同性戀傾向,梅回說是又怎樣?誰對她好她便對誰好,男女不論。靜知道梅不是那樣的人,她只是仗義,何況還單戀過紐約城內的一個歌手,在歌劇幽靈中擔任主唱。是不是單戀靜還不好下定論,總之在那個愛與歌聲並存的季節里,梅總是有意無意地拉着靜往城裡跑,聽男高音震盪心魄的歌聲。好在學校有折扣券賣,否則兩人都要餓死在昂貴的歌劇里。每次聽完,梅照例會神思遊走一陣,靜取笑說,那張面具之後白粉之後的臉沒準是青面獠牙的,綠牙齒也說不定。但梅依舊迷戀綠牙齒的歌聲,收集關於歌劇和他的消息,甚至學着迷戀偶像的中學生的樣子跑到後台去看真人,不過並未遇上。也許梅與靜一樣,都喜歡有些神秘氣質的男人。那場單戀隨着歌劇季節的結束而結束,當然原因另有其他,梅發現綠牙齒是成了家的,孩子也不小了。所以當那年冬天第一場雪飄起來的時候,梅將幽靈遺忘。靜想,也許人都不是執着的感情動物。無論如何,遭遇感情問題的時候,靜依然會徵求梅的意見。 “我嫁給伯瑞斯,成嗎?” 靜問。 “當然成,”梅一邊欣賞着伯瑞斯向靜求婚送的鑽石戒指,一邊說,“我的姑婆,在上海的那個,就嫁給了一個逃難的猶太人。他們家的孩子都勿得了格。” 一戰二戰期間,總有猶太人跑到中國去避難,大體在上海一帶。 “關孩子什麼事?” “怎麼不關?”梅說,“想啊,你們兩個人,一個中國人,一個猶太人,又都是博士,生下的孩子豈不是愛因斯坦了?” “都扯到哪裡去了。”靜笑,“婚姻又不是為了優生,總得品味相投。伯瑞斯對人對事蠻有品味的。” “恐怕不只品味吧,他簡直是挑剔,” 梅說,“有次我跟他一塊吃牛排,他看見 牛排里有根牛經便住嘴不吃了,說是肥油。我說那不是肥油,是蛋白質。他還是不吃,整個的把牛排拋了。真是講究。” “那是出去吃的時候才挑食吧。我給他做吃的時候,他吃得可乾淨呢。”靜說。 “就你的手藝他也能說好?白人嘴巴就是甜,唬得人心裡高興,不象中國男人。” “我看就你挑剔,還說別人。難怪嫁不出去。”靜笑道。 “哪壺不開你提哪壺。”梅嘆道,“其實我也不是什麼奢侈的人。可偏偏男生看我不順眼,倒是沒什麼品味的女生好嫁掉,說是人家樸實,象過日子的。什麼叫象過日子的?自己小氣也就罷了,還要賴在別人頭上。有的男生更絕,請吃了頓飯就得上床,沒上床就覺得自己虧大了。我說他們還不如去招妓呢!” “沒那麼懸吧?我就沒碰上這樣的人。” “那是你。壞人我見多了,沒告訴你,怕把你嚇了。” “誰能壞過你?” 靜開梅的玩笑。 “你就這麼損我?”梅半嗔道,“虧我那麼疼你。不過你瞧我,都活潑了這麼些年了,折騰得脾氣都沒了,不就等個人嗎?本來覺着還有你陪我,你過什麼樣的日子,我過什麼樣的日子。現在可好,你還是走到我前面去了……也好,就看你給我做個好榜樣了。”梅依然笑着,空氣中卻多了些傷感的氣氛。“我看伯瑞斯和你很般配。想好了就嫁吧。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就儘管說,咱們是好姐妹。” 靜聽得鼻頭有些發熱,她幾乎暗下決定,等自己的事情搞定,一定幫梅也張羅一個,即使滄海桑田了,大家也能一起,快快樂樂。 梅走了,靜呆在自己的辦公室,不小心睡着了,醒來時已是華燈初上。對門的辦公室敞着門,兩三個中國男生大聲說笑着,肆無忌憚。隱約地,靜聽見男生談論女生外嫁的問題。 “沒發現嗎?這年頭女生嫁老外的不少。可走大街上的沒幾對般配。男的非老即丑,女的倒還不錯。” 靜再也聽不下去,她走出辦公室,重重地帶上門,震得整層樓都瑟瑟發顫,對門的談話也嘎然而止。恨不得過去與他們理論。什麼為了綠卡?什麼太平公主?什麼白人垃圾?有目的的婚姻能算是好的婚姻嗎? 兩人都住在學校附近,伯瑞斯認為車與手機都是不必要的東西,所以沒買。靜認為沒什麼不對。可是靜沒想到,當着面人都是守禮的,背過身去卻是人言籍籍。終於靜沒有過去理論,只是從系裡出去,走到松樹路再到皇后路。不知什麼時候下的雨,又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黃昏的天淹潤寥廓,心浮泛着,沒有着落。車馬並不多,路上甚至顯得寧靜,然而樹木之中,牆角下,無數的昆蟲蠕蠕而動,唧唧地叫着,造成了龐大的不徹底的寧靜。我的同胞。我的中國。仿佛隔着些什麼。婚姻是聖殿嗎?愛情有皇宮嗎?也許風言只是無心,靜卻如處迷霧,少了將婚的喜悅。 昨天,就在教堂的長廊上,靜在窗子裡面,伯瑞斯在窗子外面。靜把手放在彩色斑斕的窗上,手指彈鋼琴般地移一寸,伯瑞斯便跟着移一寸。走過玫瑰色的窗塊,手成了玫瑰色,走過湖藍色的窗塊,手沉進了湖水;走過金黃色,手又成了燃燒的火炬。伯瑞斯的手上突然出現了一顆鑽戒,戴着樹影的陽光迷迷朦朦,伯瑞斯也笑得迷迷朦朦,越發襯得戒指亮晶晶的。靜驚喜地奔到門外,想也不想就把戒指往無名指上套,大小剛好。 對於伯瑞斯的預謀,靜並非沒有察覺。伯瑞斯曾說,上帝在每個小孩生下來四十天前就定下了他們將來的伴侶,最後總會找到對方的。 “你為什麼老是以父之名?我不信上帝。” 靜說。 後來靜不知是愛上了伯瑞斯的上帝,還是愛上了伯瑞斯,反正為了他們,她入了猶太教。留學生活的單調,使得每周一次的教堂活動變得並不讓人生厭。他們沒有固定的牧師,只是讓年輕人輪流上台,用半生不熟的希伯萊文念着什麼。伯瑞斯也上過台,他不同於那些美國本土出生的猶太人,成年後才移民來的,希伯萊語流利純正。靜雖然不懂,可是她看得出台下人的讚賞。靜愛看伯瑞斯站在台上,正過臉來是深邃的眼睛,側過臉去是古典美的直鼻子。說實話,伯瑞斯長得單薄,但是瘦而不弱,跟靜同一類型,兩人一起有不容人置疑的般配。梅說他們兩人的愛情象是攙了上帝和理智的激情。靜覺得自己的生活就是壇沉香屑,她和伯瑞斯是插在罈子中的兩支香,再加上梅一支香吧,靜靜地燃着,香灰沉下來。倒也不差。 在伯瑞斯的圈子裡呆得久了,靜有些忽略了自己從前的圈子。可要結婚了便又想了起來,父母,舊友,並不是每個人都象梅那樣的將伯瑞斯視如己類。梅是愛屋及烏,梅是真心替靜高興,梅願意為她去煩惱。 從系裡回來,靜忍不住給梅掛了個電話,將白人垃圾一類的話傳給了她。梅說,自己過日子,管別人怎麼說呢?中國人就這個毛病,要不有個傳話遊戲取名叫中國閒話呢?為什麼不叫美國閒話日本閒話呢?想好了結婚就結嘛,好好地辦一場,讓那些閒言碎語的傢伙知道你們倆是多麼幸福,多麼般配。 靜也隨着梅的情緒高興起來,卻說,“愁啊!要通知父母,要準備請帖,置辦禮服……,事情這麼多,還要對付那些碎嘴的傢伙!” “有我幫你呢。不過你得讓我當你的伴娘。” “那是當然的。” 靜想,除了梅,她還知道誰呢?這個歲數,同學早已紛紛嫁掉,不少人已是媽媽或准媽媽了,也就幾個人物,孤零零立在習慣的沼澤地上,往那頭趕呢。 婚禮操辦起來,靜發現梅真是八面玲瓏的章魚。確定名單,印請帖,準備場地,安排得井井有條。靜也跟家裡打電話,匯報這樁婚事。她在家是老大,向來說一不二。父母雖然有點不大樂意女兒嫁個外國人,以後說話都難,但終究想不清美國這邊的事,感覺鞭長莫及。女兒歲數大了,不結婚,不生子,也不中用。再說嫁的好歹是個白人,又是博士,想必是正經人家的孩子,也就隨他們去了。靜又發了封邀請函,父母拿了上京簽證,末了也就母親拿到簽證,只身前往。 這邊伯樂斯也在做着家裡的工作。他的母親兄妹都在美國,這場婚事也沒法草了。起先老太太也是不樂意的,但看靜入了猶太教,伯瑞斯又把梅那番愛因斯坦的道理擺給她聽,終於開顏,扔了句話,“兒子,我們是愛你的。你們決定了的事,那就去吧!”這話到了耳中,兩人如釋負重。只是靜多心,什麼叫“那就去吧?”仿佛自己兩人的肉身凝聚成具有彈性的球,一前一後被人大撒手了扔到人潮洶湧的命運大街,自主沉浮去了。 無論如何,婚期到來了。伯瑞斯一天沒有進食,想清空了自己成就身體聖殿,好迎接他的新娘。靜亦下定決心,要為自己製造一點美麗的回憶。一大早,穿着白色婚紗的她美麗端莊地坐在窗前,宛如一方曉雲。兩位母親在旁邊讚嘆着。可是這種和諧氣氛並未持續多久,親戚朋友相繼湧入狹小的公寓,為婚事安排喋喋不休。猶太親戚們互相說着希伯萊語,來幫忙的中國同學說的是中文,兩邊交流的又是英語。一間不大的房子裡三種語言滿天兒飛着,大家都有些犯暈。母親甚至忘了女婿是外國人,跑到他面前一通中文,伯瑞斯一臉無助。母親這才明白過來,好笑之餘又覺得無趣,甩手對着梅抱怨,“我又幫不上什麼忙。說什麼他都不懂!” 伯瑞斯和男人們進了一間屋子,簽署婚約合同,猶太人的克特巴。男方的財產,照顧女方的誓言全用希伯萊文寫在上面。靜收了合同,一群人給伯瑞斯披上白色斗篷,拍着巴掌唱着歌,熙攘地向禮帳走去。再看那禮帳,已被四個男生撐起,主婚的儒拜戴着一頂黑色的禮帽立在下面。大家紛紛落座,卻又扭過頭來向女方張望。 兩位母親一左一右攙了新娘走了過來,靜的臉被頭紗遮了個嚴實,象棵銀裝素裹的聖誕樹。穿着淡黃拽地禮服的梅跟在後面,頭髮如新娘一般高高盤起,身形嬌小,倒象是陳逸飛畫中的人物,若是不知她的能幹,倒真是惹人生憐的。 靜的母親並不知道下一步她該幹什麼。她才剛到美國,時差還沒倒個清爽,就要嫁女了。這會兒,只能緊攙了女兒的手,送到猶太家的去。兩位母親拉着新娘繞了新郎整七圈。帳子不大,卻立了許多人,弄得三人跌跌絆絆,轉一圈,笑一圈。總是七。西方人對七有特殊的好感。據說上帝創世用了七天。猶太人造的泥土怪人科勒母傳說也是七天。至於這七圈,則象徵着婚姻的七重關係。儒拜念念有辭,戴戒指,最後伯瑞斯一腳踩碎一包紅布裹的玻璃,聲勢驚人。這一腳是為了紀念耶路撒冷被摧毀的聖殿,以示猶太人國恥難忘,倒不象中國的炮仗,單只為了喜慶。 一群男生拉着伯瑞斯,女生拉着靜,轉起了兩個圈子,仿佛消食運動。DJ不遺餘力地敲打着架子鼓,頭上的小花帽都快震下來。伯瑞斯的母親也加入了靜的圈子,她的手掌寬大有力,給靜溫和的力量。靜的母親也進去,只是體力不支,轉了幾圈又下來了。圈子轉得很久,靜和伯瑞斯都不是氣力綿長的人,只是興奮,一直轉着。中國賓客納悶,原來猶太人也可以如此鬧騰。 轉圈遊戲終於結束,賓客回了座位,接着吃喝。DJ停了波兒卡式的音樂,換了盤中國民樂,大夥兒才恍然有了中式喜宴的感覺,不由高興起來。猶太樂曲太鬧,還得中式的不慍不火來收拾。梅坐到一個中國男生旁邊,不知是預謀還是意外,從他盤子裡拈出一團頭髮,大聲道,“這麼長的毛你也吃得下!簡直是垃圾!”男生臉上有點掛不住。梅興高采烈地拿盤出去換食。 靜的母親悶聲坐在一邊,為剛才的事不快。那猶太老太太身體比自己好,那是顯而易見的,感覺輸了一場。要是在中國,她怎麼都得擺上幾十桌,讓猶太家的坐一桌,輪那猶太老太太見識娘家的氣勢!唉,可惜這是美國。 老太太的那點子怨氣直到女兒女婿的再度出場才消停。靜換了身她帶來的大紅旗袍,滾着金邊,露出華澤的後頸,如筍的玉臂,滿臉深邃洋溢的熱情和智慧此刻釋放出來,一出場就震住了所有的賓客。老太太對身旁的人說,你不知道配的那鞋多難買! 辭畢,新人共舞。伯瑞斯舞蹈一點不會,只是事先答應了靜,一定要跳一支。他張了雙臂,將靜擁住,自己的腦袋擱在靜的肩上。那樣子就象是純粹的擁抱。他在靜的耳邊低語,“感覺怎樣?”“很好。”靜閉了眼睛,隨着伯瑞斯輕晃,心裡溫暖。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她想。 婚禮之後,梅病了一場。靜去看她,梅正睡着。無意間發現桌上一紙,梅的筆跡,伯瑞斯,靜,伯瑞斯,靜,寫了滿篇,到了後面就是靜靜靜靜,只剩了靜的名字。靜猜不透梅的心思,忽然有些害怕,悄悄地離開了。跟伯瑞斯提起這件事,伯瑞斯說,“大概她喜歡我們。也許喜歡你多一些。” 靜有意地疏遠了梅。梅以為靜新婚燕爾,生活重心轉移,也不說什麼,來往漸漸淡了下來。又過了一陣子,靜在街上碰見了梅,正親昵地拉着一個白人男子的手往一輛寶馬車裡鑽。那車的後面鑲着條小魚,是基督徒的標誌。靜有些釋懷,又有些失落。仿佛迷霧退卻,那靈巧的小貓也不見了。也許梅與她之間將不再有什麼共享的秘密了。猶太人,中國人,男人,女人,誰又看得清誰呢?你愛着誰,又怕着誰?近着誰,又護着誰?拆了一堵牆,又立了另一堵牆。一切都不行了,最後還有一招。逃開。 靜飛快地逃開,回到自己的家中開始為伯瑞斯炒一盤雞塊飯。忽然聽到電視裡說,里根死了。靜心下轟然,里根死了,我卻在這裡炒飯。再聰明的人原來也難逃老年痴呆症。聰明來,糊塗往,也許正是他的聰明之處。人,原本無需那麼敏感的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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