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荒涼的土地上，你是最後的玫瑰

一

開運動會的時候，外班一個小男生，把我叫到操場邊大梧桐樹下，紅漲着臉，突然往我手裡塞一包東西，扭頭就跑了個無影蹤。

我被那紙包吸引，竟沒想到追上去問個究竟。

原來是牛皮紙層層包裹的幾本小書，小64開，樸素的封面，青蔥的書名：《青春的煩惱》、《野薔薇》、《夜聽海濤》、《自由頌》、《我在夢裡夢見》、《鄰笛集》、《詩與頌歌》，那不知名的小男生，在每本書的扉頁，工工整整抄錄了書中的一兩句詩，在《詩與頌歌》的空白頁上，寫的是這麼一句：

在我荒涼的土地上，你是最後的玫瑰。

小男生沒有再露面，他推到我手裡的那套《外國名詩叢書》，卻完成了我中學時代的文學啟蒙，和，青春啟蒙。

最心愛的，是那本《詩與頌歌》，尤其是王央樂選譯的《20首情詩和一支絕望的歌》：
白蜜蜂，在我陶醉於蜜中的心靈嗡嗡，
你在煙霧糾縵之中盤旋飛翔。

我是沒有希望的人，沒有回音的話，
喪失了一切，又擁有一切。

最後的錨鏈，我最後的慕戀為你吱嘎作響。
在我荒涼的土地上，你是最後的玫瑰。

啊沉默的你！

還有那些赤裸裸歌唱性愛的句子，引人無限遐思：

女人的身軀啊，潔白的山峰，潔白的腿，
你像一個世界，躺着委身於我。
我粗壯的農夫的身體開墾你
並使兒子從大地深處墜地。

……

最猛烈的時刻來了！而我愛你。
你的肌膚，你的毛髮，你的焦渴而堅實的乳房。
哦，那酒盅般的雙乳！哦，那動情的雙目。
哦，那玫瑰般的腹部！哦，你的喘氣，低沉而又悲傷！

……
狂放的語言，舒緩的旋律，帶人走入青年聶魯達的內心，喚起了一個中學生的閱讀熱情。多少次我低吟着書中的詩句，心事重重穿過黃昏的校園，心中一遍遍猜想，這個名叫王央樂的譯者，是怎樣通過語言的媒介，與詩人的心靈共舞？他是怎樣用語言的智慧，探索博爾赫斯交叉小徑的花園，體會烏納穆諾睜着雙眼死去的悲涼？

這本小書，多少決定了我的人生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