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他身上緩緩拔出長劍，他嘴角牽動很是痛楚。我砍掉他的頭放在油包里，一層一
層的包好。然後縱馬而去。我的職業是一名殺手，我不是刺客。刺客多行暗算，殺
手不然。有人出一千兩黃金買他的頭顱。他武功很高，殺之頗為不易。此值大唐開
國三年，我是大唐最好的殺手。我叫黑蜻蜓。

我出生的時候恰是黎明，等待我的卻是不盡黑夜。爹有癆疾很早亡故，家中貧寒，
娘便帶着我和小妹嫁給殺豬的屠戶。小妹早熟生得窈佻，屠戶對小妹垂涎三尺，終
有一夜強暴了小妹。小妹不堪凌辱，跳井死了。我用屠戶殺豬的刀，砍下了屠戶的
頭。那是我第一次殺人。我一刀一刀很仔細的砍下他的頭，我要看清他臉上痛苦的
表情，這逐漸成了我的習慣，殺人的樂趣其實不多。殺手和戲子一樣也有價碼，我
的底價從七年前的一百兩上升到如今的一千兩。我每殺一個人，劍法就精進一層。
生意越做越好，大唐開國第三年，我早已吃穿不愁。積攢下來的錢足夠開一個錢莊，
買一塊地，養一個女人。可我劍上的血和心中的恨卻日甚一日，我已欲罷不能。我
憎恨陽光，黑暗才是我的家。

我有一匹白馬伴我多年，名叫小龍。小龍曾是一匹戰馬，三年前李世民殺了楊廣全
家，小龍突然仰天長嘶，良久不絕。小龍從前的主人是大隋的亡將。一夜白馬嘶鳴，
我想是官兵來了，我早知會有此劫，倒也心安。我推門出去，門口卻站了一個瞎子，
問我：“你是黑蜻蜓？”我說：“不錯。”他說我要看你的劍法。我撥出劍來在他
左右雙肩各刺一劍，不分先後。我說大唐朝能同時刺出兩劍者，只有我黑蜻蜓一人。
瞎子哈哈大笑，淚水卻流下來。瞎子說：“我家小姐要買一個人的頭。”不遠處暮
色之下站立一位白衣女子，她走過來牽住我的手，說道：“壯士，我家已千金散盡，
沒錢給你。你隨我進來。”我掩上房門，她蛻盡衣裳，轉過身來面向我。燭影婆娑
更襯得她全身光潔如錦。她眉目清艷，薄唇點紅，生得很美。事後她靜靜躺在我身
邊，仰望屋宇，不發一言。我問她：“你後悔了？”她說：“不悔，你若取回尉遲
恭的人頭，我就再陪你一夜。”她側過頭來看着我，目光清澈如水。我心中一動，
多少年來第一次又想到小妹。她姓楊，名叫小憐。

尉遲恭是開國功臣，想接近他委實不易。我獻上白馬，作了將軍府的一名馬夫。
一日放馬，忽有人贊道：“好馬！”旋即又說：“好眼神！”。我一驚，低下頭去。
旁邊阿蘭悄聲對我說：“難得將軍面有喜色，多虧了你的白馬。”我偷眼望去，尉
遲恭身材魁巍，氣若淵亭。我知他兩膀必有千斤之力，殺之更不易。尉遲恭每日清
晨必聞雞起舞，我躲在一旁觀其練劍。他勢大力沉，每次揮劍都虎虎生風，但也不
失靈巧。我看不出破綻。我想世上若有人能殺他，只有暗算。

轉眼已有數日，我仍找不出殺他之法。心中不免焦急。小龍走過來伸長舌頭舔了舔
我的臉。我輕撫白馬銀鬃，叫了聲“好兄弟”。從我作殺手後，小龍就是唯一的親
人。阿蘭忽然衝進來，上氣不接下氣的說：“快，快，夫人來了，快出去迎接！”
眾人伏地跪下，不敢抬頭。我看見尉遲夫人裙角搖擺，聽她口中幽幽說道：“將軍
酷愛白馬，就把這金馬鞍給這白馬戴上。也不知將軍會不會歡喜。”尉遲恭的夫人
是李世民的姐姐，我聽到她走的時候分明嘆了口氣。我問阿蘭：“夫人好像今天心
情不好。”阿蘭向我躋了躋眼，小聲說：“不是今天，是夜夜心情不好。將軍為練
童子功，從未與夫人同過房。”我聽罷一怔，我看尉遲恭武功招式不像練有童子功。

傍晚時分，飄來一股撲鼻肉香。味道怪異，很不尋常。我忽然有不詳之感，衝進馬
廄，卻不見白馬小龍。我問阿蘭：“我的白馬呢？”阿蘭說：“將軍今日要騎白馬。
小龍卻像瘋了一樣對將軍又踢又咬，將軍盛怒之下，殺了小龍。說小龍有前朝遺恨。
他們幾個就把小龍。。。”。我伸手點了阿蘭穴道，將他扶到牆角。我沿肉香尋去，
看到雕花瓷盤之上盛放着白馬之頭，早已烤紅燒熟。兩個馬夫吃得正香。我走過去
擰斷他們的脖子，跪下來對盤中白馬拜了三拜。我知道小龍心懷舊主，死得其所。
我起身直奔尉遲恭的書房，今夜我是一名刺客，今夜我要殺了他。我挑了一個隱蔽
的地方藏好，耐心等他回來。夜深之時，尉遲恭推門進來，滿臉怒容。他在屋中負
手急步，很是焦急。未幾驟然止步，從書櫃中取出一幅畫卷，展開觀望。他臉上怒
容盡去，似有笑意。目光柔和，哪裡還有叱吒殺場的將軍之氣。我向畫中望去，不
禁大吃一驚。畫中之人竟然酷似小憐。尉遲恭手捧畫卷如獲至寶，緩緩幾步，距我
已不足一尺。他背向於我，正是殺人良機。我不假思索，一劍刺去。他回過頭來，
劍尖已抵住他的咽喉。他說：“好殺氣！你渾身殺氣，只在拔劍那一刻爆發。我察
覺時已經晚了。小馬夫，你是平生遇到最好的殺手！”我說我是大唐最好的殺手。
他說那你還不動手。我只要將長劍遞進半寸，就立時取了他性命。一代名將便命喪
我手。只是畫中之人如此酷似小憐，我心中驚悸重生，這一劍竟難刺出。尉遲恭微
微一笑，說道：“孩子，你就動手吧。我等她這一劍已經很久很久啦。”

我如期來見小憐。她見我兩手空空，十分惱怒，厲聲問道：“尉遲恭的人頭呢？”。
我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包遞給小憐。我說：“尉遲恭是個英雄，我不能砍下他的頭，
但我挖出了他的心。不知你識不識得？”小憐接過油包，許久不語。忽然放聲大哭，
竟不能止。猛地抬頭望向我，目光中滿是仇恨。我悽然一笑，說道：“小憐，你先
打開油包看看再哭不遲。”她聞言手忙腳亂的打開油包，一個肉包子掉出來，“叭”
地一聲摔得稀爛，頓時肉香四溢。我說：“我沒有殺他。他殺了我的白馬，我卻不
能殺一個愛你之人。你恨他不是因為他滅了大隋，而是因為他背叛了你。”小憐呆
呆的望着我，淚水晶瑩。眼中含着一層薄霧，臉上卻有狂喜之色。我心中泣血，又
道：“他沒有背叛你，我也沒有負約。”我轉身離去，大唐從此不再有殺手蜻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