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水子一個猛子扎進大院圍牆後的臭水溝里,然後渾身濕臭的爬上了岸,迎着一縷冰
冷的月光,齜牙裂嘴的笑了。望着不遠處灰暗的小鎮,二水子為這突如其來的自由
生出一種顫抖的喜悅。二水子對天發誓:“就是上天入地,我也一定要找到你,二
水子。”
二水子晃晃悠悠的閃進了小鎮,直奔着靜湖去了。靜湖是小鎮上唯一的水,也是唯
一的景。鎮上的老人們都說靜湖的美是在晚上。二水子的家就在小鎮的靜湖邊兒上。
二水子是看着靜湖裡的月亮長大的,二水子覺得靜湖裡的月亮比天上綴着的那兒個
還要漂亮嫵媚。二水子尋思着他興許能在靜湖邊兒上找到他的二水子。這些年來,
小鎮不曾有些許改變,依舊是當年的牆,當年的路,當年的紅磚綠瓦。二水子覺得
就算他瞎了眼,摸着黑,也能摸到靜湖邊兒上。在快接近靜湖的時候,二水子四仰
八叉的倒在地上,他琢磨着應該精神抖擻的去見他的二水子,這麼想着他就睡着了,
冬眠般陷入了夢厴的泥沼,如同十年前一隻透體碧綠,眼角掛着一顆紅痣的小青蛙
蹦到二水子的夢裡,占據了他的內心,成為他記憶深處一顆閃亮的星。
天亮時分,二水子醒了,他一睜開眼就看見了一笑兩酒窩的朱小丫,耷拉着眼皮饒
有性味的打量着他。朱小丫是小鎮上鼎鼎大名的孩子王,大姐頭。一提起她的名頭,
附近幾條街的孩子們就會臉紅紅的低了頭,兩手拽揶着衣角,含羞帶怨的小聲說:
“大姐頭,爽呆。”朱小丫長得雖嬌小,手底下卻有一大幫子人高馬大的半大小子,
當中以三兒最為彪悍忠誠。如今三兒們就跟在大姐頭後面,氣勢洶洶的盯着二水子。
大姐頭問二水子:“你叫啥名。”“我。。。我叫二水子。”“嗯,我叫大姐頭,
叫我大姐頭。”三兒們也喊:“快叫大姐頭。”“大。。。大姐頭。”“嗯,你打
哪兒冒出來的,我咋從沒見過你,你咋這麼臭?”“我。。。我。。。”“得了,
你不講衛生,小的們,扁他。”三兒們一擁而上,乒乒乓乓的把二水子揍了一頓。
“行了。”大姐頭說,“下回再見了我,不興這麼臭,咱們走。”“大姐頭,您先。”
三兒們齊聲說。二水子做夢也沒想到他好端端的怎麼就被人揍了一頓,二水子站起
身,舒展了一下肢骨,二水子笑了,他覺得這群大孩子的拳頭打在他身上,跟按摩
似的。二水子弄不明白大姐頭為啥打他,就像他一直都弄不明白他的二水子為什麼
棄他而去。十年前,二水子用一個玻璃瓶子只一扣,就把小青蛙扣在了夢裡。二水
子說從此後你就是我兄弟,二水子說你也叫二水子吧。打那以後,二水子每天晚上
都能夢見瓶子裡的二水子向他眨眼睛,他覺得二水子和他都幸福極了。二水子的夜
不再孤獨。
正午的陽光劍一般刺向世上的芸芸眾生,小鎮的靜湖輕柔的展開一扇盾小心的呵護
着她懷裡無數的生命。在太陽最毒的時候,二水子終於回到了他闊別已久的家,回
到了靜湖母親的身邊。水依舊很清,只是母親的額角卻平添了幾絲皺紋,岸邊依舊
長滿了青草,綠油油的隱藏着無數生機。二水子喜極而泣,伏在地上,“嗚嗚”的
哭了。十年前的那天晚上,月亮比現在的太陽還圓,小青蛙蜇伏在玻璃瓶里,一動
不動。二水子擰開瓶蓋兒,二水子問:“二水子,你怎麼了,你咋不跟我眨眼睛了
呢?”小青蛙卻突然用盡全力的一跳,跳出了玻璃瓶,再一個猛子扎進了靜湖,消
失在水中。那兒天晚上,幾乎整個巷子的人都被二水子撕心裂肺的一聲尖叫驚醒了。
二水子從此瘋了。二水子逢人就問:“你看見我的小青蛙了嗎?它眼角有一顆紅痣。”
後來二水子就被送進小鎮旁邊的精神病院,一呆就是十年。
小鎮的最高點是一座五六層高的塔樓,塔樓南面臨着靜湖,北面是一片空地。二水
子小時候常在空地上玩夭。現如今空地已成了朱小丫的地盤兒,大姐頭常在空地上
開會,召集鎮上的孩子們聽她演講。大姐頭說:“我們不能事事聽爹媽的話,這樣
他們老了才能事事聽我們的話。”孩子們就拍手說:“大姐頭,您先。”大姐頭說:
“我們想玩兒的時候,就要去玩兒,外面的世界好美。”孩子們就又拍手說:“大
姐頭,硬是要得。”大姐頭又說:“你們要講衛生,髒奚奚的甭想來見我。誰要是
不刷牙,不洗臉,我就一腳巴丫把他踹進靜湖裡去。”孩子們就兩手叉在背後,一
個勁兒搖頭說:“大姐頭,我們不敢。”今天,朱小丫一個人站在空地中央,對着
四面八方,指手劃腳,哇哇大叫,練習着她的下一次演講。大姐頭對空地說:“我
們要站起來堅決打擊讓我們深惡痛疾的班主任語文老師,我們要把狗屎和賴蛤蟆塞
進她的書桌,噁心死她。”大姐頭仿佛聽見空地拍手說:“大姐頭,您先。”朱小
丫練得吐沫星子橫飛,腰酸背痛,就決定溜搭溜搭。她沿着靜湖興高采烈的蹦蹦跳
跳,大姐頭覺得自己神氣極了,好像古代的穆桂英。然後一不留神,跌進了靜湖。
朱小丫從小怕水,是只不折不扣的旱鴨子,還沒等她來得及喊救命,就沉了下去。
這時一隻手從背後托起了朱小丫,把她輕飄飄的送上了岸。大姐頭一口水盡數吐在
救她的人臉上,定睛一看,原來是二水子。大姐頭問:“我扁了你,你咋還救我呢?”
二水子笑了,二水子問:“大姐頭,你咋不會游泳呢?十年前,鎮上像你這麼大的
孩子沒有不會游泳的。”大姐頭臉紅了,“我除了不會游泳,別的都會,不信,我
練給你看。”“我信,你不用練。”大姐頭又問:“你別把這兒事告訴三兒他們,
他們該小看我了。”“好,我不說。”大姐頭大難不死,覺得自己必有後福,就又
挺直了脊梁說道:“我大姐頭有怨抱怨,有恩報恩,你儘管獅子大開口吧。你有啥
要求?”二水子認真想了想,說道:“我在找我的小兄弟。”“噢?”“他是一隻
小青蛙。”“噢?!”“他眼角有一顆紅痣。”“哇塞!”朱小丫興奮極了,她甚
至開始有點嫉妒二水子了,她活了這麼大從未見過眼角有顆紅痣的青蛙。大姐頭說:
“我我我叫三兒們幫你找,我們一起找。”
以後的幾天裡,大姐頭和三兒們一放了學,就來靜湖幫二水子找他的二水子。他們
抓了許多隻小青蛙,沒有一隻眼角長痣的。大姐頭累得兩眼昏花,大姐頭問二水子:
“二水子,你最後一次看見你兄弟是啥時候?”“是十年前。”二水子非常肯定的
回答。“什麼!”大姐頭一氣之下,蹦得天高。“有青蛙活十年的嗎?二水子,你
是神經病。”二水子抬起頭怔怔的望着朱小丫。“青蛙不能活十年嗎?難道。。。”
二水子大叫一聲,縱身跳進了靜湖。剩下朱小丫在岸邊跳着腳大喊:“二水子,你
回來。我跟你開玩笑的,青蛙能活十年,你回來呀。”大姐頭回頭對三兒們說:
“小的們,快下去,把二水子找回來。”三兒們嚇得臉煞白,異口同聲的說:“大
姐頭,我們都是旱鴨子。”臨末了,三兒還補了一句:“你不也是?”
二水子水性精湛,他潛在水底覺得自己前生一定是條魚,今生最次也該是青蛙一類
的兩棲類動物,卻不幸做了人。二水子聽見大姐頭那話的時候,覺得天都要塌了,
有些事,這十年來他從未想過。後來,月亮閃了出來,月光輕柔的吻在平靜的湖面
上,柔情似水。二水子一冒出頭,就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二水子仿佛看見無數的
小精靈在水晶般透明的舞台上翩翩起舞,她們娥娜的扭動着腰肢,晶瑩透惕的手臂
令人眩暈的揮舞着,如微風輕盈的襲過。二水子色授魂消,不由得陷入了迷思。二
水子想他的二水子這十年來是不是每天晚上都會看到這迷人的景色呢,是不是也會
被這攝魂奪魄的舞姿迷住心神呢。二水子濕淋淋的爬上了塔樓,眺望着南方廣袤無
垠的靜湖,水天一色,波光鱗鱗。二水子的夢醒了。二水子忽然意識到也許他的二
水子從未存在過,二水子也仿佛明白了瓶子裡的二水子當年那蓄勢已久的一跳了。
二水子哭了,二水子說:“我終於找到了你呀,我的二水子。”然後一個猛子從塔
樓北面扎了下去。第二天大清早,人們發現二水子跳樓摔死了。有路人回憶說:
“當時就聽見‘撲通’一聲,還以為誰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