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清漣木然呆坐,怔怔的望着鏡中的自己,早已淚流滿面。娘講的話恬淡溫慈宛在耳
畔:“漣兒,你又在對着鏡子發痴了。”苻清漣從小便是個痴兒,疏於女紅,怠於
琴工,只愛對鏡自望,顧影自憐。鏤絲銅鏡載着苻清漣的青衣淡影便有多少愁也解
了,多少恨也消了。娘梳着漣兒的頭邊梳邊說:“漣兒,瞧娘把你生得多俊俏,連
娘都忍不住嫉妒呢。”苻清漣含羞低下頭,竟不敢看鏡中的人,如今卻已憔悴。娘
死的時候,漣兒不曾看娘一眼,不曾替娘擦乾額頭上的血。爹是兩淮的總兵一呼萬
應,苻清漣含着金珠子墜地,吃得是銀翅蓮子羹,穿得是殼花金絲縷,香閨里藏的
怕是皇宮裡都找不到。十六歲生日那天,爹命全城最好的工匠打造了一面鏤絲銅鏡。
鏡子憑窗擱着,窗花打着纖細的影子,楚楚生憐。爹那天歡喜的不得了,爹說我總
兵家的女兒就應該是這樣子的。這樣子的柔,這樣子的清,這樣子的淡而無憂。爹
是連天上的星星都要給漣兒摘下來,如今的漣兒懷裡只藏着爹給的鶴頂紅毒,可解
千愁。
苻清漣最憐清夜,夜裡藏了多少女兒心事,連娘都不知。娘忽然闖進漣兒的夜裡,
嚇了漣兒一跳。漣兒嬌道:“娘,你嚇了漣兒一跳。”娘拉住清漣的手,溫言道:
“漣兒,你要聽仔細,但不要怕。家裡 出事了。朝廷有人誣陷你爹苛扣兩淮私鹽,
皇上聽信讒言要治你爹的罪,京里已經派人來抄咱們的家。適才你爹已散盡家丁,
只挑了幾個心腹家人隨行,咱們要走了。”清漣點點頭,起身收拾細軟。銅鏡里看
到娘,竟然不舍起來。倚在娘肩上,輕輕哭了。娘撫着漣兒的長髮,哄着漣兒:
“漣兒,鏡子也帶了走吧。”爹在門口候着,風揚長杉,爹的影子跟着婆娑起來。
漣兒這才發現原來爹已老了。爹讓清漣換上粗衣,扮作丫寰。爹給清漣一個瓷瓶。
爹說:“漣兒,此去凶吉難測。若是路遇強人,爹娘萬一有何不幸。你就吞下這瓶
鶴頂紅,切不可受辱!”清漣咬着唇點了頭,咬得疼了,才止住淚。爹嘆了口氣不
勝憐惜。清漣回頭望去,自是人散樓空競夜淒涼。清漣心想家就這麼沒了。
山寨里忽然起了一陣嘈雜聲,苻清漣收回思緒,擦幹了淚走出屋外。幾條赤膊漢子
紅巾扎頭,掌拍腰鼓,高聲吟唱:“青峰寨,青峰崗,大旗一揚八面掃。大王令下
千斤鐺,嚇得賊,氣也傷,膽也喪,慌裡慌張把命跑。山中虎,林中狼,齊咆哮,
震得天地同聲響,賊殺光!”唱罷又高聲道:“大王今日抓了鹽商惡霸朱威,要開
膛刨肚給鄉親父老們報仇雪恨!”。“又要殺人了”清漣暗道。山寨里這幾個月,
清漣已漸漸習慣了刀上滴的血,杆子上掛的頭。山寨的弟兄待清漣很好,殺人的事
能不讓清漣知道就不讓,可這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買賣又怎能躲得開。七尺高的杆子
上掛着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圓睜着雙眼,好似死得心有不甘想着再看看這世間的繁
華。爹死的時候人頭骨溜溜的滾到娘腳下,娘捧着爹的頭沒哭一聲,沒叫一下就一
頭撞在石上。殺爹的男子立在一面大旗下,怒發飛揚,擾亂了大半張臉,看不清。
一個兄弟問他:“大王,這幾個丫寰和家丁如何處置。”殺爹的仇人說:“給些銀
子,放他們去吧。”清漣跪下來不肯走,清漣說自己已是無家可歸,無處可去,請
寨主爺收留。殺爹的仇人看着清漣跪在那,蓮花般的清麗孤涼,心便軟了。清漣上
了馬跟着,也讓風打亂了發堆,看不清臉。朦朧里盯着仇人的背影,不敢回頭看死
去的爹娘一眼。
山寨里來了個俊俏的大姑娘,兄弟們的心中可是樂開了花。最好的屋子收拾的一塵
不染給清漣住,最好的山果每日裡換三遍,幾個兄弟自願守在門口護着姑娘的清靜,
一個兄弟說趕明兒俺把俺妹子叫山上來賜候您。兄弟們說這姑娘遲早是要作壓寨夫
人的。清漣心裡的想的卻是報仇的事。她懷裡藏着爹給的鶴頂紅,服者無救。鏤絲
銅鏡依舊憑窗擱着,清漣卻只在想娘的時候才看。殺爹的仇人是青峰寨的寨主,鄉
親們說是老百姓的救星。山寨每隔十日就放鹽糧一次,鄉親們上山取鹽糧,總要對
着青峰大旗拜一拜。旗上青峰兩個字頂着風飄揚,甚是張顯。官兵來剿青峰寨,殺
爹的仇人帶着兄弟們抵禦官兵,幾個月不見。清漣盼着官兵殺了仇人,“可官兵也
是仇人。”清漣想,“都是仇人。”
可是殺爹的仇人卻打退了官兵,山寨里張燈結彩如慶佳節,鄉親們也趕來慶祝說大
王仁義無敵。清漣很迷茫,想起爹娘死後屍骨曝露荒野,心又狠了起來。殺爹的仇
人差人送來一對金銀杯,說大王今夜要來探望姑娘。清漣在金杯里下了毒,等着仇
人。清漣要用爹給的鶴頂紅毒報殺爹的仇。殺爹的仇人來了,穿得很整潔。
殺爹的仇人說:“妹子,這幾個月山上的日子可苦了你啦。”清漣說:“這苦,清
漣挨得。”殺爹的仇人不知該說什麼,清漣就說:“恭喜大王打退了官兵。”殺爹
的仇人笑了,說是朝廷腐敗,兩淮地方官員魚肉鄉里,失了人心如何剿得了我青峰
寨。清漣說:“兩淮也不都是貪官。”殺爹的仇人嘆道:“不錯,兩淮的確不都是
貪官,兩淮的符總兵就是一名清官,符夫人更是一名剛烈的奇女子。”殺爹的仇人
流下淚,又說:“我卻不得已親手殺了他。”清漣強忍心中悲切,卻緊不住跟着流
下淚。殺爹的仇人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交給清漣:“清漣,這封信是你爹寫給你娘
的,可惜你娘看不到了,你瞧瞧吧。”符清漣展信觀讀,爹的筆跡如臨親身,信中
說道:“夫人,我與青峰寨寨主有約在先。他砍下我的人頭獻給朝廷剿匪都統,得
其信任,然後裡應外合以破官軍。我一生為官常念民苦,然而朝廷腐敗,志不能蓄。
今為奸賊讒言所害已生為民死志,心中掛懷不下的唯你和漣兒。青峰寨主仁義勇偉,
我已托咐他照顧你們。漣兒年幼,承夫人唯良善教,成人後擇人為婦,相夫教子,
衣食無愁,我心足以。”清漣讀罷潸然,淚如雨下。拾起金杯含淚笑道:“大王早
知清漣身世,卻不點破。清漣多謝大王感遇之恩。”
清漣將金杯中酒一飲而盡,酒雖香難醉佳人。符清漣側目凝望,鏡中女兒,人如珠
玉,清水之漣,依依相顧,緣未起已盡,心斷絕無悔,只是唇邊一抹殘紅,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