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地主认为我是反民主的,也对,也不对。我所谓的反民主,是反对从民主开始,或者说以民主为基本的起点。
民主与君主,两者不是简单的结构对应关系。与民主相应,它有人权、法治、契约精神这些东西;与君主相应,它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概念。
民主、法治本质上属于治民的思维,它关心的是社会形态中的民,应该是怎么样的。但它对作为个人的民应该是怎么样的并不关注。人之何以为人的问题,在西方归宗教管理。
人之何以为人的问题,其实也是民之何以为民的问题,只是民分为内外两层意义 ------ 作为社会意义的民与作为个人生命、情感、心灵、精神存在的民。由此可见,人的问题沒有着落处,民的问题只解决了一半,另一半悬而未决。所以民主制现实操作中的不确定性以及各种混乱,不是民主制的问题,而是民主制中人的问题。
东方社会首先它存在一个自然的伦理框架 ------ 《易·序卦》云:“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孟子·滕文公上》曰:“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 这种人类社会的先天框架和与之相应的自然伦理,如同云无心以出岫,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
接下来中国人治理社会,分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四大理念或四大阶次。由此我们可以看到,民主、法治、契约理性这个层面,只能划归治国这个范畴,而公民意识、人权、自由、平等的价值观念,对应的是社会人,并非伦理人。而社会价值不同于伦理价值,社会道德不同于伦理道德,所以它们无法归入修身、齐家这个部分。
在中国传统中,儒家对于修身和齐家,有一套详尽、完整、体系化的思想、价值观念和操作方法和检验标准,而治国,正是以治人的修身和齐家为其存在的前提。另外西方文化没有平天下的王道,它只有征服天下的霸道,而图霸,仍旧归于治国范畴。
于是所谓全盘西化,如果把西方世俗文化的民主、法治、契约精神和普世价值全部拿过来,真正与儒家理念相对应的只是治国理念,修身、齐家和平天下,空无所对。
所以治人的思想与治民的思想各自的思路和视野有很大的不同,在中国文明的历史对境中谈民主,是一个非常悬空的问题。
明诚不是空谈理论的人,有长久深入的实践,我很想听听他的经历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