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知道的广东词汇有限。名词里俺喜欢“差人”。通常警察抓人先亮出证件喊声“警察!”,但广东警察喊的是古色古香的“差人! ”。可见广东话很古。广东话用频最高的词有一个是“魁”,单立人加个巨,意思是“他”。估计就是古汉语中的“渠”。朱熹诗观书有感中有“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句,可见以“渠”指“他”至少可以回溯到宋。
动词“冇”,读MAO。意思是“没有”。例如“冇关海”的意思是“没关系”。其实这个字不少南方省份共用。包括湖南湖北(冒得),四川(没得),上海(莫格)。
广东话有自己的形容词和成语系统。形容词“威猛”,“生猛”。成语“不是猛龙不过江”,骂人语“漆线”(搭错线,神经病),都很独到,形象。
动词“俾”(音比)意思是“给”。“俾面”就是给面。这个词也是不少南方省份通用的。上海话“港把伊听”(讲给他听)中的“把”,就是广东话中的“比”。俺在广东菜馆闹过一个点菜的笑话,录在一个题为“点菜”的短文中:
中国菜名比较花实,这是一种艺术。但太花了也造成误会。我第一次听赖汤圆,就觉得是不是汤圆表面有点糙啊?这还算好的,听到西施舌,夫妻肺片,不明白也许会以为是人肉。一次,我在曼谷的酒店里点个早餐。琢磨半天菜单,点了一个“大陆早餐”。心想还是吃家乡早餐比较稳妥,起码得有豆浆油条吧。结果一端上来是煎鸡蛋和果酱面包。他那个大陆指的是欧洲大陆。这餐费了100泰铢,是泰式早餐的五倍左右。泰式早餐是肉米粉,哨子很足,汤很鲜美,特接近我的口味。
最好点的是美国菜。美国菜单是实事求是派的。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一般都介绍是什么料,怎么做的。比如:熏牛肉三明治,用薄片熏牛肉,芝麻面包,希腊奶酪,。。。颇为罗嗦,但端上来就是这个东西,一样不多,一样不少。墨西哥菜单生字特别多,都是西班牙字。我的经验,是别的都不用看,就看菜名中的关键字是BEEF(牛肉),CHICKEN(鸡肉),还是PORK(猪肉)。它的菜,基本全是用软的或者硬的饼卷上这三者之一,和烤烂的豆子构成。
意大利菜最烦,名字一个不认识。什么乏的七泥(一种通心粉),思白概替(另一种通心粉),看来看去,就认识一个MEATBALL(肉丸子),得,就它吧。
其实最伤脑筋的是中国菜单。一般只列出菜的名字。比如左将军鸡,蒙古牛。不懂中国文化绝不知道它怎么做的。有些还会加上非常草率的英语描述。比如左将军鸡--chicken in soy sauce(酱油煮鸡)。完全文不对题。其实,就是中国人也不知道这些菜是什么。餐馆大厨理解的左将军鸡跟你的理解的差距,也许比歌剧费加罗的婚礼和流行歌曲小寡妇上坟还大。总之,菜单上写左将军鸡(顺便,广东馆子一般翻译成general's chicken),给你唯一确定的信息是:它是鸡做的。至于味道什么的,就全看厨子了。因此,吃中国菜你永远得冒三分险。我怀疑中国人胆大,敢于尝试,是不是下馆子下出来的。
我在各国吃过不下十几种炸酱面,没一次味道是相同的,而且没一种能沾上正宗北京炸酱面的边。有一次几个朋友到广东餐馆吃饭。菜单写“比面--卷土重来”。卷土重来倒是懂。但没人懂什么叫比面。几位只听说过炸酱面,拉面,切面,卤面,龙虾伊面。“比面”是什么面,还要卷土重来?莫非是个自创的新菜,或者失传的名菜,刚考古发掘的?要是这样,倒是非点不可了。
下单的最后关头,我悟出“比面”不是一种面。而是整个菜单的结束语,拉生意的话。在某些南方话中,“把”和“给”是同一个意思。发音“比”。而“面”是“面子”。“比面”就是“给面子”,并不是一个菜。菜单上这句话的意思,是请顾客给面子,下次再来。